|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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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煒這條苦肉計未免太過了。削去尾指,固然並不嚴重,畢竟不是無關痛癢,所以眾將縱然有對畢煒斬殺丁亨利不滿的,卻仍被畢煒說動,將憤怒指向那支帝國殘軍了。不過鄭司楚心中洞若觀火。畢煒斷指之時,他也吃了一驚,但當那個幕僚馬上掏出紗布來,他也立刻心頭雪亮,這還是一條苦肉計。紗布又不是什麼必備之物,何況也不是一個幕僚應該攜帶的。可是那幕僚在畢煒一斷指就即刻取了出來,說明畢煒早就有了斷指的準備,才會讓手下準備好。這也是畢煒好用計而不擅用計的一個表現吧,可是,畢煒的這些話,真的僅僅苦肉計嗎?他也有些茫然。也許,畢煒心中也已對征戰有了厭倦之意吧,最大的可能就是此戰結束,他要借著這個名頭掛冠退伍了。 在畢煒這個一生都在廝殺的名將心裡,也會有這等想法麼?他搖了搖頭,看著身前身後連綿不斷的隊伍。 不管怎麼說,戰爭又要開始了。己方固然兵精糧足,準備充份,但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安。 鄭司楚有些不安,畢煒此時也不見得坦然。他在中軍大車之中,一邊啜飲著一碗鴿肉湯,一邊聽著面前洪修光稟報追殺丁亨利的詳情。 鴿肉性溫,補血益氣,受傷後喝一點,大益傷口癒合。雖然要激發士氣並不是一定要用到斷指這種極端舉措,可是當他接到大統制的密令後,還是馬上就打好了這個主意。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戰了。他想著,心裡卻沒有半分欣慰。陳忠,你我命定將要做最後的交鋒。 陳忠和曹聞道,是五德營的殘存的兩大統領。朗月省一戰,曹聞道戰死,陳忠的女兒陳星楚,五德營後起的統帥也被自己斬殺,可是陳忠卻還是帶著一些人逃了出去。陳忠的勇力固然名震遐邇,可是當初盛極一時的五德營五統領中,畢煒最不畏懼的就是這個五德營信字營的統領了。 假如沒有旁人輔佐,沒有五德營互相接應,信字營無非就是一些隻會憑蠻力衝鋒的烏合之眾。可是在五德營裡,這支本來不足為懼的軍隊卻成為一支同樣令人聞風喪膽的精兵,五德營統帥之才,當真是旁人所不能及。只是昔年五德營五大統領,帥才楊易,智將錢文義和廉百策早早就倒下了,勇猛而不乏精細的曹聞道也逃不過兩年前朗月省一劫,偏生這個一勇之夫,沒什麼統領之才的陳忠成了漏網之魚,恐怕天意也是真的存在吧。不管怎麼說,陳忠那個頗為統率才能的女兒也已被殺,軍中剩餘的精英幾乎在朗月省一戰喪盡,就算陳忠再勇猛,他一人又能抵擋幾人?何況西原地處兩河之間,號稱「河中沃土」,一馬平川,連當初他們盤踞在朗月省的天爐關那種天險也不存在,以陳忠的性子,一定會狗急跳牆地出來硬拼了。更何況,在天爐關時他們還有兩門巨炮,對守禦極是有效,在西原連這點優勢都沒有,就算自己與陳忠易地而處,也唯有作死拼一途吧。 可是,不論從哪方面來看,陳忠都是難逃敗亡的結果,畢煒還是有些擔心。他是個軍人,也只知一刀一槍幹起,只消上頭能信任自己就行了。所以當初鄧滄瀾脅裹他叛離帝國,投歸共和軍時,他也並沒有反抗。這些年來,大統制對自己不薄,雖然沒有列名三帥之中,但任用之重,還在鄧滄瀾之上。不管此戰得勝歸來能不能拜帥,但自己共和第一名將之號,必將永垂史冊。 以前行軍,畢煒都是騎馬,但這些年他也覺得自己的筋骨已遠不及以前,經不起長時間的鞍馬勞頓了,所以備下了這輛八馬大車代步。這車十分寬大,足可以坐十來個人,在前線有緊急軍機會議,這輛車也可以代替中軍帳。不過,現在這車中只有洪修光筆挺地坐著。 「……丁亨利被我們追上,馬匹盡被射殺,再也無法逃遁。末將要他歸降,丁亨利見大勢已去,只得自盡身亡。」 畢煒歎了口氣,道:「自盡也好。丁元帥當世人傑,終不肯死於旁人之手。這些人,都是這樣的。」 洪修光聽畢煒在私底下仍然稱丁亨利為「丁元帥」,不由一怔,有點遲疑地道:「丁元帥弄到了三匹馬,有可能是沿途戍堡中得來,是不是……」 「算了,」畢煒搖了搖手,「丁元帥威望之重,受士兵愛戴,就算戍兵暗中放水也是人之常情。現在事已過去,此事就當不知道吧。」 洪修光心頭一凜,站起來道:「畢將軍仁厚。」 畢煒笑了笑,道:「坐下吧。就算商君廣,跟了我那麼久,從沒跟過丁元帥,連他不也有放水之心麼?」 洪修光本已坐下,此時又站了起來,道:「畢將軍,商將軍雖然微露此意,卻並沒有付諸實行,還請畢將軍網開一面。」 「我不是要怪他,這也是他的一點仁心,不會責罰他的。只是,將來衝鋒弓隊就由你來統領了。」 洪修光忽地站直,道:「畢將軍,商將軍之才遠在末將之上。雖然他犯了些小錯,還望畢將軍原諒這一次,末將仍願行輔佐之職。」 畢煒看著他,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半晌道:「修光,你也不必小看了你自己,要統領衝鋒弓隊,你的才能綽綽有餘。不過既然你堅持,這樣吧,從今日起衝鋒弓隊隊長不設正副,只設左右,你為左隊長,商將軍為右隊長。」 共和國尚左。設左右職的,一般左職就是正職。像六部中的左右侍郎雖然職權完全一致,但一旦尚書有缺,由左侍郎遞補接任,那是不成文的規定。畢煒這樣說法,其實仍是將洪修光提拔為正職的意思。聽畢煒這樣說,洪修光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畢煒喝了口鴿湯,忽然又輕聲道:「丁夫人和丁公子的事都辦妥了麼?」 洪修光已坐了下來,他也壓低了聲音道:「末將已命心腹之人將丁夫人母子送往狄人處了。」 「那人靠得住麼?」 「等如末將本人。」 畢煒點了點頭,道:「要他轉告丁夫人,丁公子長成後,不要習武,再不要從軍了。」 洪修光面上一陣黯然,低低道:「是。」 畢煒忽然長歎了一聲,「假如此戰我有什麼不測,丁夫人母子還要你照顧了。」 洪修光沒想到畢煒會說出這等話來,他吃了一驚,正要說什麼,畢煒揮了揮手道:「你先下去吧。」 丁亨利生具異相,金髮碧眼,十分引人注目。他成婚很晚,現在兒子也只有四歲。那孩子雖然頭髮是黑色的,但眼珠卻與丁亨利一般為碧色。在霧雲城,這副相貌仍然很讓人注意,但狄人中有很多也是碧眼,在那裡應該不太會惹眼了。假如不出這種事,丁公子長大後縱然不能出人頭地,至少也在常人之上,可是將來卻要泯然于狄人之中了。想到這些,畢煒就覺得有些頹然。大統制密令,自丁亨利以下,跟隨他出逃的隨從統統斬殺,一個不留。畢煒也不知道一向不折不扣地執行大統制命令的自己為什麼也動了惻隱之心。丁亨利威望極高,共和國眾將對他全都仰慕之極,大統制讓與丁亨利沒什麼交情的自己來追殺,也是基於這個考慮,所以大統制肯定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放了丁夫人母子一條生路吧。 不管怎麼說,丁兄,將來九泉之下,我總也有面目可與你相見了。 他想著,把碗中的鴿湯一飲而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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