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地火明夷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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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這一叢短樹,周圍空空蕩蕩,連躲的地方都沒有。那裡有個人忽然高聲叫道:「你們要放便放,少說廢話!」 一聽這聲音,洪修光不由一怔。這聲音十分清脆,看樣子只是個少年。他呆了呆,喝道:「大帥,您向來愛兵如子,難道忍心看著這些追隨你的人枉送性命麼?」 丁亨利領兵,對士兵極為體恤,他的口碑在軍中也極好。雖說受畢煒之命可以格殺勿論,可是要他放箭射殺丁亨利,他實在做不出來,便想以話語激他出來。他話音剛落,樹叢後那少年哼了一聲,叫道:「姐夫才不會害人的。你們這些走狗快放箭吧,給老子一個痛快,十八年後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洪修光越聽越是不對。丁亨利那是何等人物,哪裡是事到臨頭躲在樹叢後一聲不吭、只叫這少年回話的?聽口氣,這少年是丁亨利妻弟。丁亨利素來剛正不阿,從不援引私人,他的妻弟年紀又小,洪修光也不知那是何許人也。他手一揚,道:「拔刀,上前!」 這裡已有三四十個人,得令之下,都將衝鋒弓背到背上,拔出腰刀向前沖去。這等強兵衝鋒,聲勢極是駭人,如果用上衝鋒弓,前面便是石頭也要被射得跟個刺蝟一般。現在他們棄弓用刀,卻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有十餘人沖過了那樹叢。從樹叢裡雖然又飛出了兩箭,卻連一個人都沒傷到。 這一輪衝鋒疾如閃電,兩個沖在最前的士兵一到樹叢前,翻身從馬背一躍而下,撲入了樹叢裡。只聽得一兩聲驚叫,有個士兵驚叫道:「大帥不在這裡!」 他們動作迅捷,出手又狠,已將樹叢後的人擒住。等拖出來,洪修光才知道原來只有兩個,其中一個肩頭還中了一箭,另一個便是那面帶稚氣的少年。這少年頭上包著個紮巾,頗有英氣,在那士兵掌下根本動彈不得,卻仍在拼命掙扎,沒口子大罵,盡是「走狗」之類。洪修光心中惱怒,打馬上前,喝道:「丁亨利到哪裡去了?」 那少年扭頭瞪著他,猛地向他吐了口唾沫。只是洪修光人在馬上,那少年個頭又矮,根本吐不到他。少年掙了兩下,見掙不脫,罵道:「你們是抓不到姐夫的,要殺就殺我吧!」 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年,洪修光的怒氣卻不知為何消了。他淡淡對抓著那少年的士兵道:「你們把這兩人殺了。」扭頭對旁人道:「是誰沒看清就放信號?」 本來是說好找到了丁亨利這才放出信號,沒想到有人看都沒看清就先放了,簡直是有意誤傳。旁人看到信號都向這裡集中,丁亨利就有時間逃遁了。還沒等那放信號的人出來,西南邊忽地又有一點亮光升上天際,「啪」一聲炸開。他身子一凜,顧不得再去追究,叫道:「快過去!」 那少年見信號的方向,忽地大哭道:「你們抓不住姐夫的!」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抓住他的那士兵,向洪修光沖來。那士兵搶步上前,一腿掃去,將這少年踢翻在地,喝道:「別叫了!」話雖凶,聲音裡卻有點顫抖。 此時那些士兵見到信號都已追了過去,生怕趕到晚了,分不到功勞。有一個見那士兵對這少年毫無辦法,笑道:「老陸,看來你只能立這功勞了。」 那姓陸的士兵其實年紀極輕,比那少年大不了幾歲。他沉著臉,喝道:「走你們的吧,我馬上就來。」伸手從腰間拔出刀來向那少年走去。少年見他手中的刀子,眼中也有些懼意,卻抿著嘴罵道:「你殺吧,我做鬼都不放過你。」 那士兵站在少年跟前,不知為何有些遲疑。他盯著這少年,眼睛卻似乎在瞟著一邊。邊上那士兵見他遲遲不動,伸手拔出腰刀道:「明夷,幹掉他,我們追吧。」 他剛要上前,那個叫陸明夷的少年士兵忽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道:「阿亮。」 阿亮被他一拉,怔了怔,道:「怎麼?」 「放了他吧。」 雖然此時周圍沒人了,但陸明夷這話仍然說得很輕。阿亮看了看他,似乎有點不認識這個同一伍的隊友了。但遲疑了一下,他忽然收好刀,歎道:「好吧。」 雖然與他們這兩個位列最下層的士兵從沒打過照面,但大帥在軍中一向風評不錯。大帥落到現在這種下場,在他們心目中,實有種說不出來的感慨。眼前這少年是大帥的妻弟,又如此維護大帥,要殺了這少年,他們終究有些不忍。陸明夷見他答應了,不由舒了口氣,道:「阿亮,多謝你了,回去我請你喝酒。」 阿亮也笑了笑,道:「自家兄弟,客氣什麼。」他看了看四周,道:「那小子跑得真快,現在都沒影了。算了,這功勞看來註定不是我們的。」 此時少年明明就在他面前,他卻視而不見,轉身便要去帶馬。陸明夷也轉過身去正要走,忽然扔過一個水囊道:「北邊沒人,往北走吧。」 少年先還是怔怔地不知所以,見他們真個要走了,眼裡忽地流下淚水來。他揀起了水囊,轉身向北而去,消失在了暮色中。 當號角響起來的時候,鄭司楚正半躺在榻上看著一部的《十七年戰史》。共和國雖然成立已有十九年了,但這個國家究竟是如何建立起來的,卻一直沒有詳細而明確的記載。 他正翻著,程迪文忽然挑簾進來,叫道:「司楚,前鋒回來了!」 鄭司楚放下了手中的書,眼裡閃過一絲痛楚,道:「大帥呢?」 「衝鋒弓隊帶回了他的首級。」他說得有些遲疑,眼裡也有些哀傷,「畢將軍正率隊迎接,你不去嗎?」 「不去了。我只是個校尉,這些事就讓他們那些大將做去吧。」 鄭司楚現在的軍銜是校尉。雖然軍銜不算高,但軍職是行軍參謀,有權列席軍機會議,也算中級將領了。前兩年程迪文與他都參與了圍剿盤踞在朗月省的叛軍之戰,在那一戰中鄭司楚曾大放異彩,戰後得到二等共和勳章。可是也自從那一戰後,鄭司楚一下變得沉默寡言,對什麼都提不起勁了。程迪文歎了口氣,道:「那我也不去了,畢將軍想必也不會來難為我們。」 大帥在軍中威望極高,軍中中高級將領有三分之一都曾是他的直系下屬。程迪文當初隨父親拜會過他,對這個平易近人的大帥極是崇敬。現在大帥被斬首而歸,縱然事不關己,他心裡也不好受。他拿起鄭司楚的書,道:「你看什麼呢?」一見封皮上幾個字,吃了一驚道:「這書不是還在修麼?你哪裡搞來的?」 「這是第一版。」 這部《十七年戰史》是國史館奉命撰寫的《建國史》中的一卷。承平修史,這是歷來的傳統。國史館雖然從共和十年就成立了,但八年後才算修成初稿。不過《建國史》一成,大統制審閱時發現書中有許多地方立場有誤,責令毀版重修,初印的一千部《十七年戰史》也付之一炬,使得《建國史》上市的時間推遲到了明年年初。聽得是第一版的,程迪文笑了笑,道:「你是從老伯那裡順來的吧?」 鄭司楚的父親鄭昭是共和國國務卿,主管政事。《建國史》修成,是共和國的一件大事,鄭昭那裡當然會第一時間得到。鄭司楚從程迪文手裡拿了過來放進懷裡,道:「你可別傳出去,父親還不知道我拿了他的書呢。」 程迪文見了這書,心癢癢的,想翻,只是被鄭司楚拿了回去。他道:「書裡有什麼啊?以至於要毀版重修。」他和鄭司楚同齡,今年也不過二十,正在年輕好事之時。如果不是出了這種毀版重修之事,他根本不會對這種書有興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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