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刺客信條:大明風雲 | 上頁 下頁
一二


  陽明先生道:「應甯兄老當益壯,能者多勞,我也有好幾年不曾見他了。張公公你在京中難道也沒碰到他?」

  張永歎道:「應甯兄雖然年過古稀,卻仍是姜桂之性,老而彌辣,如今仍是四處奔波。陛下又重新用應甯兄為三邊總制了,這兩年恐怕也難得見他一面。」

  丘聚本以為張永會說起在稽山書院附近發現高鳳屍首之事,哪知張永文縐縐地總是說些舊話,也不知督公到底想些什麼,只道他多半是旁敲側擊。可說來說去,張永除了敘舊,便只是說了點近來京中風物,以及昔年與陽明先生一同平叛之事,隻字不提其他。他胸無點墨,正覺不耐,忽聽張永道:「陽明兄,此四句便是足下有名的『四句教』嗎?」

  明德堂樓上這間會客房裡,懸著四條立幅,卻是四幅字。自右而左,分別為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這四句,便是陽明先生平生學問所在。陽明先生所創之學稱為「心學」,這四句亦稱「陽明四句教」,王門子弟首先便要背熟。心學種種,盡在這四句之中。

  聽得張永問起,陽明先生道:「正是,公公見笑了。」

  張永上下打量了這四條立幅,說道:「陽明兄,若心之體乃是無善無惡,那麼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則意、知、物不外乎宇宙,皆當是無善無惡方是,為何又有如許分別?」

  陽明先生道:「公公所言即是。然意本無善惡,動則有善惡之別,故當有致良知之能。而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格物而致知,便在為善去惡是也。」

  丘聚在一邊聽得頭昏腦漲,心道:「這老酸丁在說些甚東西?」張永卻也滿面春風地道:「是,是,受教,受教。」

  兩人寒暄了一陣,張永道:「時候不早了,我等也該告辭。陽明兄學究天人,唉,若某不是身為黃門,未得其便,必當長住書院,聽取陽明兄教詢了。」

  張永年紀其實還比王陽明大了好幾歲,卻說得如此客氣。陽明先生自然也客氣了幾句後便端茶送客,讓侍立身後的王畿送張永與丘聚出去。王畿聽了張永與夫子一番交談,對這位公公已是大為欽佩,忖道:「久聞張公公權重一時,卻原來也如此博學廣聞,真個人不可貌相。」他身為陽明門下高弟,對夫子實是仰若泰山北斗,這「四句教」自是背得滾瓜爛熟,從未想過這第一句其實與後三句大為矛盾。但張永居然能與夫子辯駁其中奧義,真個讓他大為震驚。

  出了稽山書院,待下了山,兩人上了轎,出了山門有了一程之後,張永忽然輕聲道:「丘聚,你馬上吩咐得力之人,將稽山書院上下所有身高在五尺五寸以上之人都篩一遍。凡三日前不能明確行蹤者,皆納入嚴查之列。」

  方才張永與陽明先生一番對話,丘聚實是一點兒都不懂。他們騶虞組七人中,如張永、魏彬般飽讀詩書者固然有之,但也有如丘聚這樣大字也認不得幾個的。剛才丘聚站在張永身後聽他與陽明先生聊得如此熱絡,也不知督公到底想什麼,居然還有心思與故友說閒話。此時聽張永突然這般說,他忙垂首道:「是。」

  稽山書院裡,連生徒加教習,以及那些短期求學論道之人,加在一起只怕有近千人了。身高在五尺五寸以上的,得有個一兩百。這般篩下來,真有若大海撈針。不過張永手下掌握著東西二廠,要過一遍也不算什麼難事。只是丘聚猶豫了一下道:「只是……督公,陽明先生也要列在內嗎?」

  陽明先生一樣身高在五尺五寸以上,丘聚心想督公大概忘了這一點。陽明先生是督公至交,方才也只論交情,不說其他,看來督公是礙於面子才不對稽山書院下手。如果將陽明先生也納入嚴查之列,只怕會讓督公著惱,顯得自己不曉事,這才提了一句。

  張永沒有再說什麼,一根手指卻下意識地在桌上輕輕敲了敲。方才他與陽明先生的一番辯駁,在丘聚聽來根本就是莫名其妙,但張永已經隱隱然感到了一些異樣。如果說過去是因為向著同一個目標而走到一起,那麼現在張永已經越來越覺得,自己與陽明先生走的終究不是同一條路。

  如果說陽明先生認為的是心無善惡,抵達彼岸的唯一辦法是知善知惡、為善去惡,那麼在張永看來,只消實現那個目標,善惡于他根本不值一提。這兩條路如果並行不悖,倒還各得其所,可假如有所交匯的話……

  張永的手指不由在桌上敲得重了些。要下這個決心並不容易,但下了決心,就再不會回頭了。他冷冷道:「一樣。」

  丘聚心頭不禁一震,小聲道:「督公,您覺得陽明先生也不脫嫌疑?」

  「雖然不甚可能,但仍要一視同仁。格物致知,不格之,又將如何致知。」張永慢慢說著,沉吟了片刻又道,「少芸那婆娘的下一步,最可能便是向馬永成與穀大用兩人下手。這兩人現在一南一北,她必定只能選擇其中之一。而她選了誰,又必定是聽從同伴的安排。如果她往南而去的話……」

  張永這話雖然是對丘聚說的,但他知道這個屬下武功雖強,腦筋卻不甚靈活,多半猜不到自己的用意,因此並不說完。他心中卻是洞若觀火,自古戰亦如弈,現在的枰上佈局已畢,真正的對局即將開始。少芸雖然贏下了第一手,只是她與她背後那人只怕都未曾想到其實是離自己所設的陷阱更進一步了。谷大用南行乃是臨時的決定,現在要對付穀大用也比對付馬永成容易一些。如果少芸真的轉向了南方,那麼張永便可以斷定這個為她佈局的人是誰了。假如真是如此的話……

  張永的嘴角微微地抽了抽,一絲冷笑浮了上來。丘聚本來也是個性情陰鷙之人,但看到張永這絲笑意時脊背也不由自主地一陣發毛,沉聲道:「遵命。」心中卻仍在想著:「那婆娘若是選了大用,又能說明什麼?督公這話老不說完。」

  丘聚自不知道張永究竟想的是什麼,此時張永的心中其實有著一絲隱隱的痛楚。與陽明先生這一次寒暄,雖然還沒有什麼結果,但張永已然知道這個好友與自己離得越來越遠了。縱然要走向同一個地方,但現在終是南轅北轍。儘管他如此對丘聚吩咐,心中卻實實希望,那個隱秘的大敵千萬不要是陽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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