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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陳覓歡一向是那種:喜歡做大事,討厭幹小事,但偏偏又是那種大事幹不成,小事不屑做,幻想一夕網一年吃不完的魚,偏偏又不肯出海:期望一朝登峰造極,偏偏卻連步也不肯移的人。哪門熱,他就趕哪門。有的時候,他聽說王小石喜歡收集石頭,江湖上興起一陣奇石、水晶熱,他也去搜尋奇石晶花,不過,他千辛萬苦搜尋得來的,也不顧恤、把玩,一拋就丟到角落,任其發霉、生苔、封塵不理。有段時候,他沉迷於賭,賭得昏天黑地、日月無光的,不但傾家蕩產,連「四分半壇」也幾乎押出去了,要不是「四分半壇」的兩大領導人:陳開心、陳放心,為他贖身,他幾乎就「流連賭坊」中賣了身,當成護院、打手、小頭目,永不翻身。

  他就是沉不住氣,不肯拓荒,偏想當園主;不願賣力,又想擷月亮。熬他受不了,熬他忍不了,連悶聲苦幹他也坐不下,拼倒是他不怕,所以在練武一節上,有一得之長,武林中對他那神秘詭異的武功,倒無有不頭大的。

  除了一樣。

  他們是每三年換一次「班」。從孫綺夢十九歲出門,入江湖,到現在,總共是換了四班。有一次,到五裂神君跟綺夢在一塊兒的時候,陳覓歡在每次跟綺夢行房之後,都著人送給獨孤一味一隻羊。

  一隻小羔羊。

  獨孤一味接到小羊,羊耳上粘著一張紙條,幾個歪歪斜斜的字寫著。

  我們又花開富貴了一次

  有時候,還寫著:

  我們又槓上開花了一次

  有的時候,更過份的是:

  我令她又羅剎鬼叫了三、四次,如何?

  寫得何等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在獨孤一味看字條的時候,懷裏的羊,偏又「咩──」的叫了一聲。

  氣得他終於沉不住氣。

  第一次──他比五裂神君火躁、毛躁、暴躁、忍不下這口氣!

  他毀約上山。

  上山找陳覓歡決鬥。

  這一場打得山上飛砂走石、日月無光。

  但是,到底還是讓綺夢調解開來了。

  綺夢調解的說法是:

  「你們誰打贏了又怎樣?你要是打垮了五裂神君,『四分半壇』要是派『四白神君』詹解愁來接替,豈不更仇深似海,你若是殺了獨孤一味,『太平門』中的總舵主梁密佐過來取而代之,豈不更糟糕透了?既然誰死了都沒好處,至少你們兩人還可以相處一道,還是曾經是相交莫逆,何不再容忍對方一些時日?」

  本來,那一戰,五裂神君和獨孤一味打得正是燦爛。

  他們已打出了渾身解數。

  打到後來,獨孤一味以長髮為鞭,捲天匝地的揮打向五裂神君,五裂神君也愈戰愈勇,煙囪般大的鼻子,也用作武器,就似犀牛的獨角一樣,沖向敵手,攻向獨孤,一副不惜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樣子。

  他們正打得難捨難分,連同他們的「手下」,不,「寵物」,即是那條五裂神君豢養的「豬龍」(豬樣的「龍」)和那群小羊,也跟獨孤一味調訓的五隻狼犬、獵犬、鬥犬、牧羊犬和硬犬一起大打出手,互相嘶咬,真是山搖地動,不可開交。

  人家是真人不露相,他們這兩大高手打起來,可是露相的真人真面目,還把對於的衫袍撕得個幾乎三點盡露。

  但還是讓孫綺夢一句話便化解了。

  由為獨孤一味更討厭的是「四白神君」。詹解愁欠了他很多情,都沒還,但詹四白卻只記得對方欠他的少許銀子。

  ──「少許」只是一兩四分。

  五裂神君則更不想「飛禽走獸」梁密佐來跟他「爭位」──因為梁密佐長相頗佳──一旦處身於「綺夢客棧」溫柔窩裏,孫綺夢豈還會屬於他!

  因孫綺夢一句話,五裂神君白蝙蝠,暫時住手,一時停打。

  因為打了沒好處。

  住了手之後的兩人,你望我,我望你,眼睛瞪鼻子,鼻子對眼眶的互相死盯著,一個問:

  「那我們該幹什麼?」

  另一個說:「我跟他這種人已無話可說了!」

  「有。」

  孫綺夢盈盈笑道:「你們畢竟已多時未遇,而今相逢,不打不相重,何不招呼一聲,『好久不見』?」

  嘿。

  嘿嘿。

  ──這就是他們的招呼。

  從鼻孔。

  自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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