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猿猴月 | 上頁 下頁
一〇


  聶青道:「你來幹啥!?」

  五裂神君道:「關你屁事!」

  言罷便待就此鞭龍而去,把聶青、無情等人置之不理。

  聶青怒喊:「若你來奪寶掠財,便關我事!」

  五裂神君馬上停止推進,回首,只見他鼻子大得像具煙囪,占了臉的三分之一,鼻翼和鼻毛就像老樹盤根、芳草萋萋,只聽他鼻孔呼嘶呼嘶的噴了一回煙,斜乜著一隻怪眼,居然低聲下氣的問了一句:

  「財寶?」

  聶青馬上改了口風:「你要是去殺人還是救人的,便與我們有關。」

  五裂神君用手捫了捫他亂髮一般的鬚根,亂髭一般的髮腳,悶哼道:

  「殺誰?救誰?」

  聶青這才鬆了一口氣:「你既不是去殺人救人的,又來冒這趟渾水幹啥!?」

  怪道人給他引動了好奇心:「怎麼?客棧裏很熱鬧麼?」

  聶青一句就吼了過去:「你還沒回答我的話!」

  「我操你家裏小貓小狗的!」五裂神君吹鬚瞪眼,噴煙噴人的大罵道,「我再操你廚房王八蛋鍋裏荷包蛋的!孫綺夢是我的老婆,綺夢客棧原來就是『四分半壇』的地盤,而今三年期滿,獨孤一味那老崽子還有顏面霸佔下去,我便一口咬掉他鳥蛋!」

  說罷,打龍而去。

  ──原來,豬龍的後面還跟了一隻小馬般大的小龍,模樣兒像一條光頭的乖巧的小蟲,可愛好玩,也跟著大龍和怪人走,臨行時還偏首望了望他們,很是好奇的樣子。

  後面跟著的一大堆「人羊」,也匍匐著、蜿蜒的、乖乖地、虱蚤般的尾隨去,片刻間走得一乾二淨,像一群羔羊。

  然而那難聽的尾巴磨地聲,依然砉砉傳來,久久不休。

  無情彷彿仍在細聽那種古怪而原始的聲響,良久,才問:「他就是『四分半壇』的五裂神君?」

  「是。他便是『五裂神君』陳覓歡。」

  「你們是好朋友?」

  「是的。」

  這次到老魚忍不住質疑:「好朋友怎會這樣說話?」

  聶青眼色一青:「怎麼說話?──哪兒不對頭了?」

  老魚索性明說:「你們講話,就像在衝著對罵。」

  聶青道:「我們每次見面,就是這樣對罵──非如此不顯我們交情深厚。『四分半壇』有『三個半神君』,半個我交不上,另一個我不說,還有一個,跟我客客氣氣的,但其實是死敵。」

  無情忽然問:「你對他客客氣氣的是不是『四白神君』詹解愁?」

  聶青望了無情一眼:「果然是名捕。」

  無情雙眉又皺了起來。

  皺眉的他,氣質很好。

  「孫綺夢是他的老婆?」

  「孫綺夢也是客棧的老闆娘。」

  「老闆是獨孤一味?」

  「是。獨孤一味曾跟五裂神君共娶一個老婆。」

  「什麼!?」老魚叫了起來:「共用一個老婆!?」

  「一人三年,三年合約一滿,不管老婆地盤,都得換班,這叫一女二夫,又叫一棧兩主。」

  「獨孤一味就是當年的『一味霸悍』獨孤怕夜?他現在居然當了荒山野嶺小客棧的老闆?」

  「一點也不錯。」

  「還有一個問題。」

  無情仍在看他的手指。

  「你問,」聶青說,「我答。」

  「你為什麼要這麼坦白誠實回答我的話?」

  無情問,他在看他的手指。

  「因為我想跟你做朋友。」聶青輕而堅定的回答:「要交朋友首先得要坦誠。」

  無情在看他的指頭:「為什麼要交我這個朋友?」

  「這也要回答?」

  無情點頭。

  「是不是要說實話?」

  無情頷首。

  「可能,我佩服你,才要交你這個朋友。」聶青吃吃地笑道:「可能,我想殺你,故要掙得你的信任。」

  無情也不驚訝,只淡淡的問:

  「你是哪一種?」

  聶青輕輕的笑:

  「你說呢?」

  ***

  無情沒有說。

  他揮手,起轎,往前也向上走。

  一路上都是龍尾和羊足的痕跡。

  山高月大。

  峰近風勁。

  他們正翻越過一座紅岩土崗。

  到了中途,那尤足和羊印,像走岔了路,往疑神峰頂一路迤邐而上,且似奔走得極為急促。

  他們登上一塊宛似憑空飛來的紅色大岩上眺望:

  他們終於看到了市鎮。

  那是一片廢墟。

  他們終於見到了客棧。

  那好比是一處破窯。

  ──連客棧的酒旗,都像一面招魂幡。

  ***

  魂兮歸來,它在召誰的魂?

  ──路人,來客還是召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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