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猿猴月 | 上頁 下頁
一


  ▼第一部 疑神
  ▼第一章 同言無忌

  青天,白雲。

  原野,草坡。

  一朵紅得十分紅的紅花。

  ***

  何梵最希望看到的情景是這些。

  可是他現在身處的環境,卻完全相反:

  深山,深山,深山。

  走過深山,之後,是:

  森林,森林,森林。

  也就是說,這一帶,不是深山,就是森林。

  深山很森沉。

  森林很深邃。

  總之,沒有原野,沒有草坡,看不到青天,也看不見白雲,更沒有看見過花!

  何梵一向很愛美。

  他希望能遇到美麗的事物,包括:

  美麗的女子、美麗的男子、美麗的風景、美麗的傳說、美麗的人、美麗的心……

  但在此行中他卻連一朵美麗的花都沒看見過!

  ──這地方竟連花都沒有!

  就算有,他卻沒有看見過:曾有一朵,當然不是紅色的,而是牛糞色的,他以為是花,摸了一摸,濕漉漉的,還咬了他一口,原來是一條蟲!

  一條會咬人的、而且還自以為是花(至少讓他以為)的蟲!

  給咬了之後的食指,迄今還有糞便的味道。

  幸好,深山終於走遍,也終於走出了森林。

  ──好了,又見天日,又見天日!

  卻沒料:

  深山行遍之後,竟然是荒山!森林走盡之後,居然是荒野!

  ──山窮水盡仍無路!

  這兒那兒,全是棗紅色的石頭,乾巴巴的,一塊一塊的,一層又一層的,堆疊在那兒,形成一座又一座的山峰,看去就像一塊又一塊的墓碑!

  山峰之上,猶有山峰。一直迤邐蜿蜒而上,那兒像是一個荒漠,廣邈但孤絕,死寂的世界。

  那是亙古以來已給廢置、忘懷、遺棄的一個世界。

  他們曾夜行宿於森林的時候,聽到狼嗥、獸鳴,何梵已覺得全身戰慄,不能入睡,滑潺潺的蛇身不僅嘶呼嘶呼的爬過他的靴底,也溜入了他的夢裏,使他在窒息中驚醒!

  長夜難眠。

  恐怖難耐。

  他只想快快脫離這種夢魘。

  他只想好好的看到人,看到城鎮,看到酒樓和飯館。最好,還有一叢花,甚至只一朵也好。

  走出了森林,又遇上了深山,仍然不見花。

  一朵花都沒有。

  到了晚上,他覺得大家好像是睡在一頭長毛怪獸的懷抱裏。他的確聽到他的頭上有人在濃重的呼吸。

  有一次,還有女人尖聲喊了起來,他跟同門葉告迅速地抄起兵器,不顧衣服給荊棘劃破、膚髮給藤鉤剮傷,終於趕到了現場,發現那竟是一隻七色多彩的鸚鵡,正撥翅大叫,倉皇且妖媚得像一隻引誘人強姦的女人,周圍竟繞著千百隻紅眼蝙蝠,齜牙振翼的盯住他們,在叫著一種奇怪的單音字。

  「飛、飛、飛、飛、飛、飛──」

  但它們沒有飛,是那鸚鵡兀地開了屏──尾巴驀地炸張了開來,就當它自己是一隻高貴的孔雀一樣──當尾巴開盡之際,只見那兒沒有七色的彩羽,但卻有一張拼湊起來的鬼臉。

  何梵永遠也忘不了那張鬼臉。

  「它」令他發了兩天高燒。

  連膽大的葉告也忘不了。

  不過,他們的際遇已經很好。

  陳日月與白可兒,同樣也聞聲救人,結果,他們真的就在月夜裏,「遇」了一個「人」:

  這人也沒什麼,只是前一眼,明明是看不到這個人的,只是有一棵樹在那兒,長得像一隻古怪的猿猴,但下一眼就發現,月色下,居然行過了一個人,這個人,也不怎麼特別,只不過,他的頭卻令人直了眼!

  這人的頭,其實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只不過,頭殼竟是透明的,使人完全可以看見他的腦袋,和頭裏邊的「東西」,而且,上面還有一道很大很大、很深很深的裂縫,可是,裏邊的「事物」,並沒有因而流出來、溢出來,或者漏出來,反而,那些像腦漿的「物體」,在那「人」走動的時候,晃來晃去,倒過來,傾過去,很令人擔心它會突然傾瀉出來。

  聽說白可兒登時白了臉。

  陳日月叫了一聲:「喂。」

  那「人」回頭,像一隻尖耳尖鼻尖牙的猿猴,尖聲尖氣尖著調子的叫了一聲:

  「汪!」

  ──到底是「汪」還是「王」,他們一時也分辨不清楚。

  跟著便月色驀然一黯。

  之後,他們便看見一隻猿猴,迅速的爬上了一棵大樹:再看,那樹已沒有了猿猴,眼前也沒有了「人」,只剩下一棵很像猿猴的樹,像老早已屹立在那兒千百年,仍在吸收日月精華一般。

  他們見面之後,交換心得,大家決定向「公子」反映:

  「不如回去好了!」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