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養生主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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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人埋首吹笙,連眼皮都沒有抬起。那三個異人,十分生氣,那粗壯皮厚的人大聲喝道:「你還裝聾作啞!我們『天羅壇』中『天牛』、『天龜』、『天豬』三大香主挑上了你,你還走得了麼!」 那形狀如豬的人也瞇著眼道:「在『七寒谷』之役中,你截斷了『忘憂林』的來援,又跟那那專門搗亂的黑小子是同一夥的,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連忘憂林的人都敢招惹,豈不是比豬還笨……」 那白衣人忽停止了吹笙,卻向方歌吟道:「那蓮花開了。」 難老泉水草碧綠、浮荷滿塘,本就極為蔭涼,甚為清美,方歌吟恍憾中忽然想起桑小娥在賀蘭山中的驚嘆:「多美麗的花,好熱鬧的開謝!」 而今伊人音容,卻不得見,不禁黯然神傷,低聲應:「是。」白衣人見他神不守舍、也不去理他,逕自吟喈: 「雖九死尤未悔的花開花謝 常在院前謝謝開開 風和雨勒止了馬收起了劍 一掃把,把花和葉都趕向天涯」 方歌吟只覺意境高遠,竟不醉而有醺醺之意。那白衣人又在吹笙,音韻悠遠,彷彿把難老泉一切都吹成了靜止的永恆。那三名「天羅壇」的香主卻不諳詩詞音律,聽不耐煩,相互招呼一聲,三人同時發動。 那「天牛院」的牟遮倫,熟銅棍「呼呼呼呼」連舞三、四十個圈,棍影如山,當頭打落,足可開碑裂石!「天豬院」的未有深,麻袋一晃,搶步向前,別看他肥矮痴腫,動作卻快,閃電一般,麻袋已當頭罩落!「天龜院」的馬金侖,卻看他一滾,藤牌護身,乃砍向白衣人雙腿! 這三人奇相奇狀,但配合得天衣無縫,出手勢度無匹,方歌吟情知這三人猝爾出手,換作當日的自己,也殊難招架,便拔劍欲出,忽聽「嘯、嘯、嘯、」三聲。 只見三人當場怔住。原來白衣人依然吹笙,但三道厲勁,自笙口射出,閃電般打中牟遮倫「關元穴」,朱有深的「中極穴」,兩人怔立當堂,馬金侖為人十分膽小,搶攻之前,先置藤牌護身,是以那一道急勁,本打向他眉梢的「陽白穴」,卻給他誤打誤撞,以藤牌擋中,雖則如此,馬金侖仍被震得右手發麻,白衣人一抬足,已把他倒踹出去,「嘩啦」落入池中。 就在這落地的剎那,一道白芒射出,出自中途,遽然一分,左刀右劍,慘呼兩聲,牛遮倫、未有深兩人身上,俱噴出一道血泉來! 這時馬金侖藉力一翻,想自池中躍起;他是「天羅壇」的香主,武功畢竟不弱,但眼才露出水面,已見同伴盡歿,心中慌惶,乍見方歌吟看向自己,心中一動;原來他記性甚好,隱約記得此人是「七寒谷」中的敵人之一,他在彼役中被「長空幫」打得心驚膽顫,便以為這人也是「長空幫」徒,當下心生一計,大呼道:「你這人,殺了桑幫主,還來動粗……」 這時白衣人目現盛光,向他步去。方歌吟一聽,猛然站起,攔在他面前。白衣人只覺前有一座高山仰止、鐵壁銅牆。方歌吟只覺迎面一道匹練破空,紫電穿雲。馬金侖卻趁這虛隙,「呼咕」翻入水底,藉水遁出渠水江口。 那白衣人忽然抬頭,看了方歌吟一眼,道:「很好,很好……」 方歌吟滿腹疑雲,正欲啟齒,那白衣人一揮手切道:「你出手罷。」 方歌吟稍作遲疑,只覺對方雖未有動,但殺氣看如寒林漠漠,飛襲而來,他的「金虹劍」不催而出了! 方歌吟迄此已知一戰難免,猛抄住劍,一招「怒劍狂花」,就送了出去! 此時他的功力,已非同小可,這一劍隨手揮灑,劍氣金芒,裂地而起!白衣人沖天而起,喝道:「好劍!好花!」 方歌吟己身不由己,隨手又攻出「旭月初昇」! 只見金芒大盛,白衣人身形盡罩於劍芒之中,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卻忽然如烏雲蓋日,一刀一劍,已架住金虹劍。 方歌吟只覺一股大力湧來,金虹劍欲折欲裂,為解此急難,當下一掌劈出! 這一招出手,已運用了任狂所教的「一氣貫日月」,勢道非同小可,白衣人不敢硬接,忽然刀劍一收,人已飛出池中「不繫舟」上,迎風而立,飄飄欲仙。 方歌吟至此已佩服到極點,急忙斂神收劍,長揖恭聲道:「敢問前輩……」 那人一笑,又吹起笙來,悠悠幾聲,然後才道:「好極,好極,我們退隱江湖數十年來,已鮮逢你這樣的年輕高手……他若能見到,必定歡喜無已,歡喜得很。」 方歌吟心中一寒,不由再問:「前輩是……」 那人不答,顧而言他:「你心地不錯,但應自重,學『血河派』武功,注重天地間之無情,但無情則易於無義,無義則易於無道,劍道易得,正道不可沉淪,當年蕭秋水學劍,寧取深情,不取無情,寧可忘情,不求寡情,便是如此。」 方歌吟只覺猶如一盆冷水,迎面覆來,驀然一驚,也覺然一醒。近日來他為「血河派」精奧武功所迷,舉手投足間,莫不是一個殺字,與他初出江湖之心,已大相違拗,卻懵然未悟。而今聽得這白衣人一語道破,汗涔涔下,惇然而悟:適才雖之為白衣人氣勢所迫,但不也是對一跟自己素昧平生的人痛下殺手麼…… 白衣人深深地望著他,忽然笑了一笑。他雖滿臉皺紋,年歲已然不小,笑起來仍皺著鼻頭,露出白列列的兔子牙,甚是可愛。只聞他道:「你好自為之。若能見蕭秋水,有緣向他討教,更增進益,易生覺悟。」 方歌吟眼前閃過童年時的一幕:風雨雷電,劍光一閃,天驚地動,群魔伏誅……方歌吟渴切地道:「前輩,若能讓我得見蕭大俠……」 那白衣人作勢打斷道:「連我亦未見蕭秋水久矣。」說長長一嘆,含笑向方歌吟道:「你若想見他,明年中秋,到峨嵋山一帶去看看罷,如果有緣,或許能相見……」說著又長嘆一聲,方歌吟腦海裡一直響著他那句話:「如果有緣,或許能相見」、「如果有緣,或許能相見」……只見白衣人已越去越遠,草池一片深翠,春茵菱綠,方歌吟不禁放聲追問:「前輩可就是……」 那人笑道:「我姓林,數十年前,別人只教叫我做『公子』,而今老了……」只聽他漫聲吟道: 「……古今陵谷茫茫,市朝往往耕桑。此地居然形勝,似曾小小興亡!」 聲音充沛悠長。 這當口日頭燦亮,方歌吟顧盼之間,頓失其人所在,只見滿目陽光,滿庭方靜,彼人何在?耳際裡只嗡然傳來前次和這次白衣人所唸的詩句:「眼前萬里江山……似曾小小興亡……」方歌吟不禁惘然而坐,竟似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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