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逍遙遊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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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室山下 熱辣辣的酒直灌下去,方歌吟幾乎都嗆了出來。 他一直咳,用手一抹,手背竟有殷紅的顏色:血。 難道是「百日十龍丸」的毒力,已漸漸發作了,傷及他的肺腑,奪取他的生命麼? 死是什麼? 方歌吟不知道。 誰也沒有死過,誰也不知道。 死過的人也不知道,因為他沒有感覺了。 天下的事一直在變,有悲歡離合,有喜怒哀樂,有小孩子的天真漫瀾,少年人的意氣風發,青年人的豪情萬丈,中年人的壯懷激烈,老年人的恬淡世故……還有長街的行人、深夜的簫聲、赴義的情操、初戀的心跳……可是這對於一個死人來說,天下一直遞變,可是他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感覺,沒有思想,這世界一切將與他無關,甚至連「無關」的知覺,他也快沒有了。 ——因為他已經「死」了。 ──一個人臨死前,要做什麼? 奮發、圖強、不承認自己瀕臨死亡? 發瘋、妄為、奸殺淫擄,為了死亡就把自己活著的意義都否定掉。 ──不可以、不! 「兵」地一聲,方歌吟手一緊,力握的酒杯,崩破、碎裂、激濺。 他的手卻沒有血。 如果他是運力抓破,以他平現刻的功力而言,手掌不受傷是合理的,可是他現在是激動中失手握碎酒杯,手上卻無傷痕,這點力歌吟自己都覺詫異: ──他的功力真增進那末多? 寒冬冷,小食肆中,人卻不少。 一個人喝酒嗆到那個樣子,然後又把酒杯搾破,多少都引人注意一些。 ──幸虧少林寺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小寺小廟,一個和尚伙伕,都有兩下子身手,什麼大事沒見過,並不怎麼訝異。 ──至於他捏碎杯子,別人還以為他有意運功賣弄,也不理會。 有個老和尚,身上補釘數十,凍得全身作抖,牙齒也全腐了,禿頭也長出了寸長的髒髮,又醜又倦,顯然是寺中的粗工,已經很老很老了,呷了一點點粗糙米酒,顫顫抖抖地看方歌吟一眼,喃喃道:「不會喝酒,也來喝酒,別人飲酒,你來吐酒。」 方歌吟苦笑道:「對不起,老師父。」 自己默默把酒杯收拾起來。心裡黯然長嘆,覺得在這小食肆中。是天下第一名寺之前,不可如此放肆。 當下大碗斟酒,也不管酒味濃辣,大口大口喝了起來,小食肆中的人在他扼碎杯子剎那,曾靜了下來,隨後又回復正常:逕自談了起來。 食肆老板年近花甲,什麼事未曾見過?近日來俱見這青年在此處悶悶不樂,定有心事,當下也不理會,見怪不怪。 方歌吟沒喝過酒,酒也不好喝: ──真奇怪,為什麼那麼多人喜歡喝酒? ──傳說裡的武俠人物,好像都是酒神酒仙,其實喝酒有什麼好?練武的人最重自律,醉了又怎能夠自律? 方歌吟想想,酒多喝了。 ──他已醉了五十六分。 ──第一次喝酒,而且是借酒消愁,很難有不醉的。 ──澆愁的人本也不醉無歸。 可是他就在他醉到第七、八分時,聽到了一些不該在此時此刻聽到的話。 他後面有幾個和尚,最長的不過接近中年,最年輕的不過十來歲。 歲暮天寒,偷出來喝喝酒,也是常事。──少林寺戒律森嚴,但並不過份。 這幾個和尚精壯有力,雙目炯炯有神,三杯水酒下肚,說話也多了起來。 其中一個和尚說:「前來闖進寺來的女娃子,可真夠狠,哪,我這兒一大塊,是給她的劍刺的哩。」 另一個最年輕的和尚說:「嘿,這女婆娘可不得了,舞起劍來,稀哩嘩啦,連看都看不清楚,金字輩的師兄弟,可拿她不下呢。」 一個滿臉麻痘的和尚爆米花般的一輪大笑:「那女的可標緻呢!」 方歌吟心裡一動,忽然想起洛水之渡,鐵肩大師暗算桑小娥的一幕。 那個年紀最長的和尚合什道:「阿彌陀佛,不可如此說。」 那年輕的和尚問:「銅板師哥,你說,那女子武功算不算高呀?」 中年和尚答:「桑書雲乃天下七大高手之一,與方丈齊名,她是桑書雲之女,武功自然不弱。」 另一個疤臉和尚又問:「那她武功好,還是咱們鐵肩大師兄高。」 銅板和尚笑道:「鐵肩師哥是佛門中年輕一輩第一高手,那女施主如何是對手!」 方歌吟聽至此,心中又是一震,不禁手按劍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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