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41)_溫瑞安

四一

　　方歌吟心中更是欠疚，不料這四名黑衣人，一人雙臂齊斷，三人斷一臂，但絲毫不覺痛苦，獨臂的人一手拎住自己的斷臂，無臂的人居然一口擒住自己的斷臂，只聽嚴蒼茫一拍手掌，便匆匆走入船艙。

　　方歌吟戰敗四名黑衣人，心中也覺駭然，桑書雲見劫餘島的人居然無畏痛苦，想必服食藥物所致，日後說不定自己的長空幫與嚴蒼茫的劫餘島人交手時，不得不多加提防。

　　方歌吟擊退四人，也覺吃力，背貼船艙微喘，這船的木板白而細緻，堅硬多紋，嚴蒼茫的臉色難看已極：「方少俠，功力可好得很呀。」說著輕輕一拍船艙。

　　桑書雲忽然臉色大變，欲出口示警，已然太遲，方歌吟乍見桑書雲變色，不知所知，眼光所及，只見嚴蒼茫所拍之處，離自己雖七八尺遠，但木板毫無異狀，方歌吟猛想起傳說中高人武功，有一種叫作「隔山打牛」的……

　　方歌吟一念及此，立即彈起，就在這時，一股狂飆般的大力，已至木板上湧了出來，方歌吟彈起得快，仍被那勁風掃中一下，連向前跌出八步，哇地一聲，吐了一口鮮血。

　　嚴蒼茫乃借船艙一拍之力，將勁道傳出七八尺遠，暗撞方歌吟背心，眼見得逞，誰知這小子精靈過人，居然閃去大半，心中極是憤怒，但一擊不中，已不好當著桑書雲面前出手，當下哈哈一笑道：「適才老夫一試方世侄神技，卻下手過重，傷及賢侄，真是罪過、罪過！」

　　一下子把自己蓄意殺人的事，化解於無形。方歌吟五臟翻騰，十分難受，雖知嚴蒼茫暗襲，心腸歹毒，但心裡也暗佩服嚴蒼茫的深厚功力。

　　桑書雲心中也怒，但外表也不動聲色，稍錯步伐，已擋在方歌吟身前，呵呵笑道：「嚴兄的掌功，又比七年前華山之戰，詭奇得多。」

　　桑書雲使「詭奇」而不用「渾厚」二字，諷嘲之意，嚴蒼茫是當然聽得出來的，但嚴蒼茫心中一震：自己因一時忿怒，出手傷了方歌吟，卻讓桑書雲冷眼旁觀，看出自己的掌功進度，這可是大大地不妙。

　　桑小娥，已過去扶住方歌吟，方歌吟被震得血氣翻騰，忽聞如蘭屏之淡香，桑小娥因恥於嚴蒼茫之為人，又感於方歌吟兩次折嚴浪羽之恩，故顧不得身上濕透衣衫，過去扶住方歌吟，但因衣衫盡濕，曲線畢露，桑小娥縱扶住方歌吟，也是拉了好一段距離。

　　但在方歌吟心中，卻情願給嚴蒼茫打上十掌八掌，得此一扶，也是甘心。

　　嚴蒼茫神色自若，笑道：「這次桑幫主召集武林同道，在貴幫船上相會，不知有何吩咐？」

　　桑書雲嘆了一聲道：「吩咐不敢，這次請動嚴島主大駕，還不是為了『血河車』再現江湖的事……」饒是名動江湖，老練世故的嚴蒼茫，一聽「血河車」三字，臉上也變了神色，緊張地問：「血河車……」話未說完，江中傳來一陣尖哨，響入雲間。

　　只見桑書雲微微「哦」了一聲，只見大江之中，迅速地駛來了一艘快帆，上書極其蒼宏有力的三個篆字：「恨天教」。

　　長空幫的帆船一陣急蕩，顯然已然停航，兩名白衣青年走近桑書雲身邊，低語一陣，桑書雲向一人淡淡地道：「暫且停航，所有人加強戒備，不過對方似無惡意，若無必要，避免出手。」

　　兩人道「是」，分頭奔出。方歌吟見長空幫的人年少英悍，行動迅疾，心裡很是羨慕。

　　嚴蒼茫在船首拄杖而立，衣袂翻飛，很有氣派，只聽他笑道：「這恨天教是近日方崛起武林，但聲勢之大，直追貴幫，不知桑幫主對恨天教可有了解？」

　　嚴蒼茫的人，濃眉散髮，氣態沛然，甚是風度，為人卻心胸狹窄，他那句話，是有意拿「恨天教」來相激「長空幫」，桑書雲豈聽不出：「恨天教為中原武林，第一大教，我幫當然存有案錄。據說這幫主姓宋，一身兼學各家各派之長。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武功可能已不在少林天龍之下，……只不知他今日找上敝幫，有些什麼事兒？」

　　這時對方的快船也已停航，雙方距離有二十丈遠，但一個清脆若銀劍的聲音清晰可聞：「因有事故，延誤各位事行程，敝教特向大家致歉。敢問貴幫幫主是不是在船上？」

　　對方既以禮詢，桑書雲便站到船頭，撫鬚朗聲道：「老夫就是桑書雲，未知有何見教？」

　　只聽那清勁如劍的聲音道：「見教不敢。敝教建教以來，未向天下第一大幫拜謁，自覺失禮，現下奉教主之命，送上貢禮，請桑幫主笑納。」

　　嚴蒼茫一聽，大覺臉上無光。原來武林中仿如朝廷，有獻禮之節，凡較小之邦國，向大國獻貢，在武林中，尤其是保鑣一行，凡過一地之「山頭」，必定要先行「打點」，否則要安然無恙，實在不可能，而小幫小派要得大幫大派「衛護」，也有「獻貢」的禮節，但「恨天教」是「天下第一大教」，第一大教向天下第一幫「獻貢」，這下簡直是向長空幫臉上貼金，傳出去也是大大風光，而身為東海劫餘島島主的嚴蒼茫，可感大大沒臉。

　　桑書雲稍為沉吟了一下，一是覺得恨天教的此舉，其教主氣量之大，恨天教其日有更大成就，是可以預見的；另一方面又想，恨天教近日不知是否有了麻煩事，故向長空幫獻禮，一但有事，有長空幫同撐「黑鍋」，如此一來，不是反被利用了？

　　要知江湖上風雲險詐，桑書雲不得不慎加考慮，一方面也了解心胸奇狹嚴蒼茫，心裡定不好受，於是朗聲道：「教主盛情，敝幫心領，唯貴教近日聲勢，猶在敝幫之上，敝幫未向貴教獻貢，已貽笑大方，而今貴教如此客氣，卻教敝幫汗顏，禮物是萬萬不受的……如有緣份，倒想拜會貴教宋教主，不知……」

　　桑書雲說的十分堅決，下面的話，故意煞住，有意要讓對方接得上去，對方一聽語氣，也十分知機；好似了解桑書雲所想的一般，也朗聲回答：「桑幫主客氣，長空幫聲勢財力，俱為天下第一大幫，當之無愧，敝教僅能望及項背，教內組織、運行、布署，模擬貴幫不少，貴幫實乃我教明師，故獻禮一事，貴幫實應於笑納……」

　　用語誠切，唯將桑書雲要求見恨天教教主一事，略過不提，桑書雲亦明其用意，看見嚴蒼茫臉色好生難看，當下漫聲道：「我這兒還有兩位朋友，也是大大有名，正想向宋教主引見引見。」

　　只聽那恨天教教主道：「不知桑幫主所說的高人是誰？」

　　桑書雲笑道，「我這兩位朋友，可說是現下武林天柱之一，一位是名震圜宇的劫餘島島主嚴蒼茫兄，一位是現今天羽派掌門方歌吟方少俠。」

　　那恨天教教主一聽，登時沒了聲音。桑書雲和嚴蒼茫對望一眼，明知那恨天教教主極知禮數，不知因何不答。而站在一邊的方歌吟，聽桑書雲如此抬舉自己，心裡很是感激。

　　方歌吟望去，只見船首的桑書雲和嚴蒼茫側面，只見桑書雲神態清俊，氣態軒昂，旁邊的嚴蒼茫卸精厲獰悍、亂髮橫眉，都是大宗主氣派，這時江上清風徐來，桑、嚴二人衣袂飄飄，直如神仙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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