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37)_溫瑞安

三七

　　鐵肩大師，號稱江湖年輕一代佛門高手中人傑，道家方面則，要算是武當大風道長的衣缽真傳鐵骨道人，俗家的要算是東海劫老怪嚴蒼茫之親子嚴浪羽。

　　舟子漸漸撐到江邊，眼看還有七八丈遠，只見黃衫一閃，鐵肩大師已長身而起，落在舟上，偌大個人落下來，舟子卻一點不沉，只聽鐵肩輕鬆平常地說了一聲：「多謝。」

　　這時江上大風，衣袂翻飛，桑小娥也被吹得宛若舞柳，髮飄不已，鐵肩問道：「不知桑幫主現在何處？」

　　桑小娥揮一揮手，舟子又往江心撐去。

　　「爹在江中，離此尚遠，我這就帶你去見他老人家。」

　　鐵肩目光閃動：「讓他老人家久候了。」

　　桑小娥莞爾一笑道：「爹另有客人，也並非專為等你。」鐵肩不覺臉上一紅。

　　要知桑小娥是當今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獨生女，長空神指桑書雲又是武林七大高手之一，無論在聲在勢，桑小娥猶如掌上明珠，向不服人，鐵肩大師雖名重武林，但桑小娥言辭上不遑多讓。

　　舟子往江心蕩去，離岸越來越遠，只見江霧茫茫，鐵肩指指方歌吟又道：「這位兄台是誰？」

　　桑小娥小嘴一撇，道：「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啞巴。」

　　鐵肩掃視了方歌吟一眼，見其年紀方輕，桑小娥神態不屑，便料定不是什麼人物，當下殺心大現。

　　方歌吟忽然感覺到了，鐵肩大師雙袖驟然鼓起，桑小娥正背向鐵肩，就在這時，鐵肩出手了！

　　「碰」地一聲，撐篙的簑笠翁背心中了一掌，帶著一口血箭，「噗通」跌入江中。

　　桑小娥猛回身，叱道：「你……」另一掌已至，背後是江，桑小娥避無可避，勉強一側，「啪」掌劈在肩上，桑小娥臉色一白，「哎」了一聲，右手食指一屈，正欲發出「長空神指」，鐵肩大師卻掌心轉紅，手變成血紅色，桑小娥就軟倒在舟上。

　　桑小娥驚呼：「大手印……」

　　鐵肩獰笑道：「不錯，是密宗『大手印』……」

　　桑小娥變色道：「你不是禪宗的……」

　　鐵肩揚手正要擊下，大笑道：「我根本就不是少林鐵肩……」

　　「那你是誰？」方歌吟冷冷地問。

　　鐵肩回身：「你是誰？」

　　方歌吟「錚」地一聲，拔出金虹劍，金虹亮若一泓秋水，鐵肩變色道：「你是宋自雪……」

　　方歌吟怒叱：「住口！你背後出手傷人，天羽門的人容不得你！」

　　鐵肩跨前一步，一掌擊出。

　　小舟本狹細，鐵肩一步跨出，氣勢沉猛，方歌吟不禁退了一步，這一進，就退到了船邊。

　　「鐵肩」出手，好像都是先逼人於死地，方歌吟一念及此，就在「鐵肩」出掌之時，一劍挑出。

　　這一劍宛若山嶺曉霧，忽然旭日初升，「鐵肩」一出手，忽然發現自己掌心，等於向劍尖撞來，硬生生把掌勢收住，另一手一揮，一股極強勁的袖風猛然撞出。

　　桑小娥負傷倒地，卻仍看得一清二楚，失聲道：「大袍袖！」

　　「大袍袖」、「大手印」皆是密宗派得意的獨門絕技，「大手印」則分禪宗密宗兩派，由於氣功調練不同，密宗「大手印」使出時手掌隱現金色，禪宗則通手血紅，兩者力道，一霸一宏，迥然不同，方歌吟劍法雖純，內力卻斷不及此人，但他應變奇速，忽然發力一腳踩在船上。

　　這一下，船立即失重，驟沉一邊，鐵肩大師的袖風，也打了空，同時間，方歌吟一劍「長江大海」就迫了過去。

　　鐵肩因船身忽沉，便全力於扎穩馬步，袖風打空，身形也不禁往前一傾，而天羽二十四劍中的「長江大海」，氣勢驚人，而且一式接一式，如長江後浪，排湧而來，鐵肩猝然受此反擊，一時手忙腳亂。

　　受傷的桑小娥，曾與方歌吟交過手，見其拔劍，以為是虛振聲勢而已，但見方歌吟不同於前，出招凌厲，氣勢非凡，不禁看得驚住了。

　　鐵肩避過「長江大海」一連串劍式，架裟上已破了幾個劍孔，他武功雖高，但與桑小娥比，尚遜一籌，三正四奇弟子畢竟不凡，他之所以冒充鐵肩，也為求暗狙得成，卻不料出來了一個這般扎手的人物，當下掉頭往江中躍落。

　　桑小娥一聲清叱：「別走！」

　　方歌吟也覺此人來路甚為可疑，攔劍上前，正欲阻止，鐵肩一回頭，掌心通紅，一掌劈出，方歌吟離掌三尺忽覺熱焰逼人，鼻息一窒，百忙間一招「彎弓射日」，貼地攻出。

　　「彎弓射日」，乃求險取，方歌吟頭上「颼」地一聲，讓過掌風，劍已在這一瞬間遞了出去，只見「鐵肩」狂怒一聲，也不知是躍落還是跌入江中，「噗通」一聲，然後一陣水漣，顯然這人水性極好，潛水游離。

　　方歌吟自己也險些兒被「大手印」掌風掃中，心道好險，抽身看劍，只見劍尖有一滴鮮紅，又迅即收入劍身之中，金虹劍血紅更甚。方歌吟彷彿記得宋自雪生前撫劍說的話：「這柄劍，不知飲盡幾多仇人血，殺盡幾多惡人頭，斬盡幾多異人高手……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這是天羽派的信物。」

　　方歌吟緩緩收劍，只聽桑小娥呶著嘴兒道：「好神氣麼！你看，還不是給人算計了……」

　　方歌吟低頭一看，只見小舟底部已被人鑿穿了一個洞，河水汩汩流入，方歌吟用手塞住，心下大急，才知道那「鐵肩」陰狠毒辣，人雖游走，卻先鑿穿舟底。

　　桑小娥長身欲起，但因傷口一疼，「哎呀」一聲，又坐倒下來，方歌吟過去要扶，這一下，因船身窄小，兩人貼在一起，桑小娥髮鬢散亂，息氣若蘭，膚色如玉，方歌吟一時瞧得呆了，那洛水山光水氣，本就極佳，映在人底臉上，恍如圖畫般，桑小娥猛覺一股男兒氣息，只見扶她的人，一臉真誠，劍眉星目，而且雙眸還帶有一種說不出的真情，不禁也恍惚了一下。

　　這一下，兩人雖都是胸襟磊落，坦蕩率直，卻一時不覺都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船底江水汩汩湧上來，桑小娥忽然嬌柔起來，道：「你看……江水……」

　　方歌吟哦了一聲：「啊……江水……」

　　才慌忙過去用手塞住。但洞口附近，裂縫越來越大，河水不斷透入，小舟怎能容納如許水量，眼看就要沉了，桑小娥急道：「你……喂，會不會游泳？」

　　方歌吟怔半晌，道：「我不會游。」

　　桑小娥一跺足，急道：「那怎麼辦呀？」方歌吟覺得自己不會游水，彷彿是很可恥的事，恨不得死了算了。

　　桑小娥哎呀了一聲又道：「我……我也不會游泳……糟了……」

　　方歌吟心裡想，今番跟桑小娥一起葬身於洛水，也算是無憾……想著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意，猛想起手中金虹，如一個霹靂巨雷，轟然一擊，方歌吟心忖：方歌吟啊方歌吟，你父仇未報，大志未酬，居然竟這般沒有出息……當下立時清醒了過來。

　　忽聽桑小蛾歡呼道：「那船……」

　　只見薄霧之中，隱然有一艘大帆，向前駛來，方歌吟用力揮手，大聲呼叫，好一會後，那船果向小舟處駛來！瞬眼已衝破霧牆，靠近小船，桑小娥拍掌嫣媚嬌美：「有救了有救了……是爹爹的船。」

　　方歌吟聽了，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悵然。那船已漸減速，只聽一溫文的聲音問道：「是小娥麼？」

　　桑小娥即歡呼道：「爹爹……」

　　只聽那溫和的聲音笑道：「怎麼落到此等田地……先上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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