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談亭會 | 上頁 下頁
一一


  又一道煙花,幻出兩隻神蝠。

  已有人注意到憑空多了一把亮晃晃的劍,握在一個俊朗的白衣青年手裏。

  但這英俊青年的臉上,卻似塗了一層白堊一般灰白。

  藍衣人已搶身倏進,一手繞搭在他肩上,彷彿是多年知交,十分親暱的樣子。

  只有周白宇自己知道,他的頸上六處要穴,全在藍元山的控制下。

  藍元山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你敗了。」

  周白宇喃喃重覆了這一句話:「我敗了。」

  藍元山輕輕放開了他,輕聲道:「我不殺你。」

  他轉身向小霍道:「銀仙,你這一喚,真是險極,我這一分心,差點為人所敗,還好……」

  周白宇突然跪了下來,用盡平生之力,大聲道:「我是北城舞陽城城主周白宇,今日談亭一戰,為西鎮伏犀鎮鎮主藍元山所敗,周白宇輸得心服口服,絕無怨懟,蒙藍鎮主不殺之恩,周白宇從此以藍鎮主馬首是瞻,任其驅使,絕不違抗!」

  原來在市肆中猛見一人拔劍指天,原已大奇,忽見這人激聲說出這一番話,紛紛圍攏過來看熱鬧,其中也有不少是武林中人,或熟悉江湖軼事的人,莫不震詫,卻又不知兩人何時決了這重大的一戰?

  藍元山上前一步,攙扶周白宇起來,喟聲道:「咱們生死契上確是如此說,可是,勝敗乃兵家常事,周世兄不必太認真。」

  周白宇沒有說話。

  小霍站在藍元山背後,像在眾生裏一朵冷艷無聲的幽魂。

  藍元山笑道:「其實,剛才世兄的『仙人指』、『無相神功』、『龍虎合擊大法』之後,加上『閃電劍』,本已穩操勝券,卻可惜,可惜……」

  這時眾人議論紛紛,這樣一件轟動的消息,像雪球一般越滾越大。

  「原來北城城主與西鎮鎮主在談亭一決勝負!」

  「藍元山打敗了周白宇!」

  「周白宇俯首稱臣,永遠臣服西鎮哩!」

  「這可不得了!原來一向沉默淡泊的藍元山,功力還在風頭最勁鋒芒最露的周白宇之上!」

  周白宇低著頭,白衣在夜色燈昏中一片灰黯。

  藍元山拍了拍他的肩膊,「你不要難過,以後,我們是金蘭兄弟,不要分彼此。」他眺望河上夜穹如漆,眼瞳卻閃著粼光寒寒。

  「我只要你跟我約一個人。」

  「誰?」

  「殷乘風。南寨寨主『急電』殷乘風。」

  「啪」地一聲,河塘上夜空中又閃起一道龍膽花樣般的煙花,燦美得像一盆露珠鑲著金往河塘裏瀉。

  ***

  快馬像破浪的船。周白宇在馬上。他有暈船的感覺。

  那本來是江湖寥落的風中雨中,一場偶然的相逢,一次人生的艷遇,可是此刻周白宇感覺到的不止是悔恨,還有羞恥,以及傷憤……

  他本來可以勝的……卻不能勝!

  他經過薊州,白欣如在城門迎著他,在晨風中像一朵欲飛的白薔薇,在小棕毛騮上揮著小手:「你贏了……」然後她的悅音因瞥見漸近的周白宇沮喪臉色而凝結。

  周白宇掠過白欣如身邊,把馬放慢,一直到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才低聲說了一句:「我敗了。」

  白欣如一怔,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周白宇一直攬轡徐行,一直至掠過了白欣如身邊,走了一段路,才突然策轡,馬作長嘶,四蹄如飛,急捲而去。

  白欣如回過身來,叫道:「你……你去哪裏?」

  周白宇拋下了一句話:「我到南寨去通知殷乘風,藍元山要約戰他!」

  白欣如想策馬追隨,但周白宇在馬蹄踢起的塵煙中已然遠去。白欣如意外地發現石縫中有一朵白色的小花,正在作艱辛的生長但柔美的茁放。

  ***

  周白宇的奔馬驟然而止。

  周白宇猶在浪的尖峰,驀然沉到冰海的底。他自冥想中乍醒,反手挽劍,卻聽一人清越如鐃鈸的聲音刺入耳中。

  「怎麼了?白宇兄,你直闖南寨,可是來鏟平青天寨來著?」

  周白宇呆了一呆,只見站在他面前的,是一頎長略瘦的青年,背後一把無鞘劍,眉宇之間,有過人的精銳明敏,緊抿的唇有一種劍鋒冷的傲慢。

  他旁邊有一個小姑娘,一身彩衣,垂髮如瀑,腰上挽一個小花結,結上兩柄玲瓏小劍,那清麗脫俗的容顏,在她臉靨細柔的皮膚上繃緊如花蕾,在燦笑時綻放。

  周白宇長歎了一口氣,下馬,抱拳:「乘風兄、伍姑娘。」

  這一男一女,正是「急電」殷乘風,與「彩雲飛」五彩雲。

  殷乘風刀眉倒豎高額上,問:「白宇兄,談亭之戰是不是真的?」

  周白宇垂首:「我敗了。」

  殷乘風無言,只用手大力拍著他的肩膊。周白宇道:「藍元山向你挑戰。」

  殷乘風刀眉一豎:「我早想跟他一戰。」

  周白宇道:「在舞陽城城門。」

  殷乘風冷笑道:「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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