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天下有雪 | 上頁 下頁 |
| 五六 |
|
|
|
登雕梁在二胡中出劍,劍法幽怨但捷迅,江秀音在笛子中出劍,劍意輕靈多幻變,溫艷陽在揚琴中出劍,劍勢急疾,卻深情。 在三種樂器呼嘯聲中,朱大天王立時掛了彩。 他這時才知道這三人非同小可,不可小覷。 但是「琴、笛、胡」三劍的功力,實是不如朱大天王。溫艷陽、江秀音、登雕梁三人,便是為了不想在武學上多作浸淫,所以才將武功盡傳於蕭秋水,退隱作曲彈琴去的,所以在這一段日子裡,武藝更是荒疏。 「忘情天書」上的武功,是遇強愈強,但朱大天王的武功,一旦發揮,武當補少林柔勁之不足,少林補武當力度之未當,加上豐富的應敵經驗,「三才劍客」如何取之得下? 就在這時,三人心意相同,互望一眼,三劍音嘯之中,使出了「滿江紅」一曲的劍法! *** 這「滿江紅」一曲,原是溫、登、江三人,為岳飛所填的詞「滿江紅」而作的。「滿江紅」是岳飛所寫的氣象萬千、氣魄震日月之詞,當時自軍戎中一直流傳到民間,已膾炙人口,宋高祖後暗下令禁這首詞,且按下不表,這三才劍客卻喜歡至極,所以為這闋詞譜了首曲子。 這時三人便是想以「滿江紅」的正氣長歌來鎮壓朱大天王! *** 但是這一首曲子,清厲激昂,使得重傷倒地了無生趣的蕭秋水,奮昂圖起。 蕭秋水一聽這首曲子,即想到流傳甚廣,而自己最是喜歡的「滿江紅」一詞。大凡好的曲子,只適合一闋歌詞,這叫天造地設,反之亦然,蕭秋水在未出道時,也是詩樂中的有心人,而今一聽之下,激奮了他當日的情豪! 他掙扎欲起,受傷的胸前一陣疼痛,原來觸及了他胸口傷處。 他用於一摸,便摸出了一面小令,這令牌銀光耀目,因鮮血沾染看來,竟出現數行小字! 這時日光微映雪光寒,原來這「天下英雄令」的背面,本就鐫有幾行小字,只是因鐵色銀炫,所以看不仔細,而經鮮血一融,就更加明晰。 該幾行小字,卻正是岳飛「滿江紅」的詞: 「怒髮沖冠,憑闌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待和著鮮血,讀到「朝天闕」三字,想到岳飛慘死,蕭秋水一股崩天裂地般的氣概,莫可抑止,長嘯一聲也不知哪來的力量,一躍而起。 在這同時間,三才劍客已失手。 他們三人以「滿江紅」的氣勢,來壓制朱大天王威猛攻勢,本是對的,可惜他們三人在音韻上雖可捕捉岳飛的心情,但在劍法上,卻未能臻至那種境界。 尤其是「滿江紅」如此自抒懷抱,氣節孤忠,三人使來,力有未逮,朱大天王是何樣人物,戰得一會,便洞透三人性情,拚著在雙臂挨了登雕梁、溫艷陽各一劍,但一拳一掌,打著了江秀音。 江秀音是三才劍客中最弱的一環,哀呼一聲,便翻跌出去,眼見不活了。 登雕梁、溫艷陽頓時心中大亂,原來他們對這小師妹暗中相戀,已是很久的事了,但他們三人,一直怕傷害對方,故皆未表達,而寧可佯作不知,繼續三位一體般的生活,作曲奏樂,賞玩於山水之間。 而今江秀音一倒,登雕梁和溫艷陽都沒了鬥志,返身欲救,朱大天王哪肯放過機會,拳掌齊出,砰砰兩聲,擊中兩人背心,二人同哼一聲,便如斷線風箏般飛跌出尋丈外。 朱大天王擊倒了三人,情知這三人已難有活命之理,甚是高興,更欣悅的是自己以拳掌擊敗了名滿江湖的「忘情天書」中的高招,這忽兒間,朱俠武真可謂躊躇滿志至極,不禁大笑起來。 但下一瞬間,一聲大喝,將他的狂笑聲切斷。 蕭秋水巍然站起。 他正好目睹朱俠武重創三人的劣行,只覺一股共天地久長的浩氣,自心中激遊全身,想起「朝天闕」三字的筆意,以「忘情天書」中的「日明」一式,飛襲朱大天王! 朱大天王在得意中,乍見蕭秋水如天神般地站起,心頭已為之一愕。 他前胸、雙臂都受了傷,蕭秋水這一擊,卻是仗「忘情」十五訣中的「日明」,以及整個「滿江紅」詞曲所帶給他的氣勢,加上他自己的功力修為,三樣合而為一所使出來的全力一擊。 朱大天王只覺眼前日光燦然,耀眼生花,炎陽如炙,叫他無處可遁! 冬日裡怎會有這種烈陽?! ──但他已永遠無法找到答案! *** 朱大天王死。 *** 蕭秋水倚劍於地,他的鮮血流了一地。 一地皚皚白雪,襯著幾點斑斑血紅。 笛劍江秀音,因中了朱俠武一拳一掌,已然氣絕,登雕梁、溫艷陽二人,因只著一掌一拳,還有一口氣在。 兩人艱辛地爬近江秀音遺骸旁邊,兩人慘然一笑,登雕梁道: 「我們──沒有傳錯了人。」 溫艷陽點頭,道:「這樣也好──三人死在一塊兒,就像他們一樣。」 登雕梁和蕭秋水都向溫艷陽所指處望去,只見雪地之中,李沉舟鬢髮全白,正伏在趙師容身上,天地間所發生的一切,與他倆似已全無關係。 登雕梁困難地道:「是──是很好──」 溫艷陽吃力地叫了一聲:「登師兄。」 登雕梁嗯了一聲,溫艷陽慘笑道: 「我們──我們為我們三人──奏一曲『天下有雪』好嗎?」 登雕梁點頭,兩人一琴一胡,盤膝而坐,在雪地上,江秀音身邊奏起樂來,兩人神色斐然,樂韻也似一切都過去了似的白雪遍地。世間一切的感情、名利、鬥爭、變遷──都逝如雲煙,轉眼只剩冬雪無垠──蕭秋水聽得熱淚滿眶,忽樂絕弦斷,登雕梁、溫艷陽也在樂韻中人亡。 *** 蕭秋水只覺一陣恍惚,忽聞有人奔馳過來的沓雜之聲,原來是胡福、李黑、陳見鬼、鐵星月、大肚和尚、藺俊龍、洪華、施月等人趕了過來,卻獨不見了唐方。 鐵星月一見蕭秋水,甚是欣喜,叫道:「大哥你還在這裡!唐方已返回蜀中去了──她叫你不要找她──」 蕭秋水聽得心口一痛,眾人這才看見屍橫遍地,蕭秋水也神色蒼蒼,遍身血跡斑斑。這時大肚和尚還橫抱著邱南顧的屍身,趕了過來,他始終以為邱南顧未死,不肯殮葬,一直念著經文,停了一停,又俯向邱南顧屍旁道: 「我已為你念千遍經文了,怎麼你還不醒醒──」 邱南顧哪能回答。蕭秋水想起岳飛、李沉舟、燕狂人,柳五、趙師容、天正、太禪、裘無意、梁斗,甚至還有結義了又背叛的兄弟,以及朱俠武、朱順水等人,一一浮逝,此時耳際卻響起適才溫艷陽、登雕梁所奏的「天下有雪」。天地蒼茫,風雪人間──卻是何時,雪才消融呢? 蕭秋水如此想著,兩行熱淚,流下臉頰來。啪登一聲,所仗倚的古劍「長歌」承受不住如許壓力,終告折斷為二。蕭秋水黯然長嘆,拋開斷劍,在天地一片白茫茫中孑然行去,眾人待喚:「蕭大哥,蕭大哥──」卻瞬息間不知行蹤。 完稿於一九八〇年八月廿五日 明遠版「神血」十二書交印後 校於一九八四年七月一日 計劃十年來第十六次返馬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