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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一齣 雪意 ▼第十六章 秋水沉舟 這時趙師容臉色已由紅轉白,搖搖欲墜,楊沂中在亭外見到,喝道: 「上!」 率領官兵們一湧而上,趙師容抵擋了幾下,殺了幾人,已支持不住,那萬里平原俯身去看地上五爿千里孤梅屍首,然後緩緩抬頭,大喝了一聲: 「滾出去!」 他的人雖幼小,聲音卻很蒼老,這一聲暴喝,將十數人嚇得登時住了手,退出亭外去,另外十數人只嚇得發楞,萬里平原忽爾如風捲起。 只見他東拿西抓,將那十七八人,一一掟出亭外去,加了一句: 「守好囚車!」 楊沂中才如夢初醒,拔出朴子刀,去守他所要監斬的人。 萬里平原一步一步迫近趙師容,趙師容卻對這看來韶齡若孩童的人,打從心底裡冒起了一陣寒氣,只聽這「萬里平原」祈廿四冷冷地道: 「你傷了我師弟,殺了我師妹,你要付出代價。」 趙師容凄然一笑。 她心裡暗喚了聲: 「沉舟。」 卻發現她和李沉舟之間,還有好遠好遠的距離,既敬又愛,但無法相接近。 她為感覺到此點而眼角有晶瑩的淚。 然後她想自絕經脈;但是萬里平原動手了,而且出手比她料想中要快,快得好多好多,就在趙師容未能有一切動作前,他已封了她身上所有能動作的穴道。 她這時手足冰冷,只聽萬里平原陰惻惻地笑道:「你想死?我要你嘗盡人間苦楚後再死。」 萬里平原竟伸手去剝她身上的衣服,趙師容這時只恨不得自己快點死,快點死去。 而她心裡一直狂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沉舟,沉舟,沉舟── 可惜這個人又離得太遠。 *** 李沉舟和蕭秋水趕到的時候,趙師容已不成人形。李沉舟一到風波亭,他就感覺到了,所以楊沂中的問喝,他根本沒有聽進去。 他飛身捲起,發出一聲狂嚎。 有兩三名官兵,以鬼頭刀向他砍去。 三把刀,都砍在李沉舟身上,但是那三個人,也給他內力硬生生震死。 換作平時,那三個官兵哪裡可能觸得及李沉舟的衣袂?可是現在,三柄刀都砍中了李沉舟。 李沉舟瘋了。 他撲入亭去時,萬里平原赤精著身子,反掠了出來! 在這一剎那,萬里平原雙掌猛擊李沉舟! 李沉舟沒有閃躲。 憤怒已使他忘了一切。 因為那時候他正在聽到他妻子的最後一聲呼喚: 「沉舟──」 *** 一切聲音都黯淡了下去。 只有兩聲巨響破寂響起! 那兩聲巨響來自他的骨骼上! 萬里平原擊中了他! ──這個人,就是從他妻子身上離開的人! 想到這裡,他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鮮血迎頭洒在萬里平原臉上,在這一剎那間,李沉舟的拳頭,已將他的左右脅骨劈歷啪啦,完全打碎! 但是萬里平原也真非同小可,這種情形之下,他居然還能逃! 他一旦開始逃,就沒有人能追得上他。 因為他輕功第一! 就算受了傷,他還是第一! *** 的確沒有人能追得上萬里平原! 但是有人能「截」得住他! 迎面而來的是蕭秋水! 蕭秋水的古劍「長歌」,已化作「玉石俱焚」,迎面刺來! 萬里平原做夢都沒有想到中原有這樣的高手,而且不止一個! 更可怕的是,這些高手都不要命! 他只好抽出了紙劍! 他的紙劍剛要刺出,忽然覺得風湧雲動,他的輕功再好,也抵不過風,敵不過雲,他的紙劍再高,也刺不著風,殺不著雲。 所以他的身體,反被蕭秋水一劍自頂至胯,串了進去。 這是「忘情」十五法門中的「雲翳」訣。 *** 萬里平原死時,百里寒亭也死了。 李沉舟揮出了他的拳。 楊沂中等人,早被這兩個形同瘋虎般的人,嚇得四散而竄。 然後李沉舟就站在那裡。 一直站在那裡。 站在那裡。 *** 他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個字。 這時天色漸漸暗沉,雲邊低灰的天空裡,好像還有一線暗紅色的陽光。 他就站在亭子裡。 他的五臟六腑,在沒有用真氣抵護之下,幾被萬里平原雙掌震離了位子,他肩上、背上、腹上,各嵌有一柄大刀。 但是他沒有拔。 讓鮮血流。 *** 亭外也有一個人,他的胸膛也在淌著血。 他心裡也在淌著血。 ──邱南顧── ──趙師容── 他驀然覺得,以前為了一首詩,飛騎數百里的日子,湮遠無蹤了── *** 也不知過了多久,亭外的人終於說話了,他微趨前一步: 「幫主──」 那亭內的人的聲音似忽然間過了幾十年般蒼老: 「你先去救岳元帥出來。」 亭外的蕭秋水低首道:「是。」 正待向囚車行去,亭內的李沉舟忽又道:「慢。」 隔了半晌,只聽李沉舟喃喃自語道:「你是為了救岳飛,才來風波亭的,我先帶你去把岳飛放出來,好不好──好不好呢?」 說到這裡,李沉舟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哽在喉裡,說不下去。但他還是繼續柔聲說道: 「你──你不要怕──那兒有柳五,──他先等著你──保護著你──我,我也快來了──你放心──」 他將那輕衫輕輕柔覆在他妻子赤裸的身上,向囚車走去。 這時已是十二月末梢,歲寒將至,大地間一片茫茫白雪,遠處數點梅花。 李沉舟橫抱著趙師容的遺體,依然輕聲道:「喏,你要救岳將軍,我便替你放了將軍,就是你救的──好不好呢?」李沉舟想到了昔日那一簇一簇黃花爬滿的地方,他跟趙師容夕晚間在草地上打滾,看見那負情的雌鳥和殉情的雄鳥的情景,心頭一酸,竟自嘴角咯出了鮮血,卻沒有流一點淚。 他一面想著,一面走近囚車。 囚車裡有一個高大的人,披髮背向,寂然枯坐,不動不語。 蕭秋水卻驀然有一種感覺。 缺少了一種感覺的感覺。 缺少了一種像在關帝廟上,或大理獄中,那種朝覲一位自己畢生心儀的人的感覺! 蕭秋水覺得有些不妥的時候,李沉舟已踱到囚車的前面。 李沉舟一直在輕聲、不帶一絲驚擾的跟趙師容說話:「哪──小容易兒──這就是你得意的事啦──你親手將一位大人物放出來了──你的心願完成了──」李沉舟說著的時候,心情完全回復到他往日跟趙師容初見的時候,那時候幫務還沒有那麼繁忙,他初見到她,不如現在這樣了解,但卻比現在懂得珍惜── ──他好久沒這麼珍惜過了。 ──現在珍惜,是不是已太遲? 李沉舟心裡想著,恨不得死的是他自己。為什麼死的不是他自己? 他不敢輕毫用力地使趙師容那軟若無骨的手,去開解那囚車的鎖。蕭秋水這時正意識到要提醒李沉舟時,但卻又不知不妥之處在哪裡。 就在這時,囚車粉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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