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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長江三峽位於川楚,瞿塘、巫峽、西陵,合稱三峽。又分上、中、下三峽,上峽即瞿塘、巫山二峽,中峽是巫禽、崆岑二峽,下峽就是燈影、黃貓兩峽,每一峽中又包括了兩小峽。

  蕭秋水和燕狂徒在岷江租得了五板船,放棹數日,只見日巡頭干,渺渺愁予灩堆前。

  這五板船租借時,價錢上未多爭執,舟子兩人,都沒有計較,兩下心裡雪亮:就算不給錢,這舟子也非載不可,這艘船根本就是朱大天王派出來接他們而去的。

  ──你既有備,我們就衝著你來,看你能搗什麼鬼?

  這兩人都是絕世武功,膽大包天,燕狂徒笑問蕭秋水道:「你會不會游泳?」

  蕭秋水笑道:「我不會。上次差一些兒就淹死在灕江中。你呢?」

  燕狂徒道:「我連洗澡也不會。」

  兩人大笑,絲毫沒把喬裝棹舟的人放在眼裡。

  ***

  這時船已到了一地,兩山峽峙,北岸如刀削,南岸如斧劈,望之若門,是為夔門,萬仞摩天,奇險可怖。只聽舟子停下後,兩個蓑衣船夫,遙遙和人喊話的聲音傳來。他們喊的都是當地土話,燕狂徒和蕭秋水都聽不太懂。燕狂徒冷笑道:

  「看他們搞什麼鬼。」

  只見有五六艘快舟,船身漆黑,靠近這舟,嘰哩咕嚕地說了一陣,又握手道別,似朋友寒暄一般;儘管江流甚急,舟子巔簸,這些人都笑談如故,足可見馬步之穩,燕狂徒低聲道:

  「瞧!有個疤臉傢伙正塞了件東西到船夫手裡去,大概這就是朱大天王決定下來『處置』我們的東西吧。」

  蕭秋水一笑,燕狂徒也沒去理會,逕自觀察山勢,道:「你可見到那大山?」蕭秋水抬目望去,只見那大山不生草木,土石皆赤,對面的山峰高峻,色如白鹽,兩者比較下,令人怵目心驚,又覺造化之鬼斧神工。

  燕狂徒道:「那紅土峭壁,叫做『赤甲山』,對面就是『白鹽崖』,這山上有座白帝城,城內有座白帝廟,氣象肅森,有越公堂,隨時指導曾在此大破陳人海上之師──這是長江一處極為險要之地──」燕狂徒閒話說史,只見江流滔滔,蕭秋水悠悠入神。

  這時兩個船家回艙,見燕狂徒與蕭秋水閒情看史,以為計策得逞,這兩個扎手的點子並未發覺,心裡甚為得意。

  又遇一段急灘,到了瞿塘峽口,巨石蹲踞,形狀古怪,燕狂徒指著那堆奇形怪狀的險石道:「若據此抗敵,置鎮橫江,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燕狂徒一生在殺伐中渡過,至此所見,不過是一陣感嘆而已,不知蕭秋水聽來,卻有一陣惻然。而百十年後,這兒便是宋大將徐宗武置鐵柱三百七十七丈五尺以抗敵的地方,也是南宋抗元的最後鏖戰之場。

  燕狂徒等雖懷昔時,臆度將來,而生興嘆,也是正常不過的事,燕狂徒以前叱吒風雲年輕時,曾來過此地,故指指點點,說與蕭秋水聽:

  「──這兒叫做灩澦堆,因石形奇詭,又叫做『燕寓石』,是兵家必爭之地。這兒每年三至十月水深泛漲,水淹大石,沒石之頂,水盛勢猛,縱熟水性的人也深畏懼。有一歌謠是:『灩澦大如馬,瞿塘不可下──』」燕狂徒說著說著,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竟唱哼了起來,面對大江,意興風發。

  有一陣菜香傳來,燕狂徒止住了聲音,鼻子用力一索,笑道:「原來是在飯菜裡做古怪。」

  蕭秋水一聽,心中好生敬佩,燕狂徒能在鼻子一聞當中,便分辨出菜香有毒,單止這一份江湖經驗,便是自己遠所望塵未及。

  燕狂徒一面對著大江急流,張開喉嚨,放聲大唱,一點也沒把危急的情況放在眼裡,這時大浪奔滔,觸石而下,直指灩澦,只見摩崖上盡有三個粉白大字:「對我來!」

  蕭秋水脫口讚道:「好氣勢!」

  這時大江急湍,盪盪滔天,非同小可,燕狂徒解釋道:「這石叫『披鬃』,噴漩洶湧,波浪曲折,船只絕於行──」說到這裡,忽想起一事,道:

  「若賊子在這裡弄翻船隻,我們又不諳水性,豈不糟糕?」但如此說著時,臉上仍毫不在意的樣子,他天性豁達,就算生死攸關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但卻揮手解開了蕭秋水上身的穴道。

  蕭秋水笑道:「這裡氣象深秀,就算死在此地,卻又何妨?」

  燕狂徒翹起指頭,喝了一聲:「好!」

  這時那兩個船夫,已將熱騰騰的菜捧上來。蕭秋水側首望去,只見江水上船屋仍緊躡著幾艘小舟,顯然是盯梢的。蕭秋水便向燕狂徒笑了一笑,向船家道:「難為你們在急浪中能弄出這般好飯菜來,真不簡單啊!」

  那黑黝船夫笑道:「沒什麼,多年來在船上,也習慣了。」

  另一個一口黃牙的船夫笑道:「您倆爺們慢慢用,我們自己掌舵去。」說著便轉身要走。

  燕狂徒忽然用一種平和、端然的聲音道:「你們也餓了,何不一齊來吃?」

  只見那兩人的背影稍稍猶疑了一下,一人笑道:「大爺客氣了,我兄弟倆還要幹活去呢,否則浪急風大,易翻船哪。」

  燕狂徒呷了一口酒,說了一句話:「酒裡沒有毒,可以喝。」他是對蕭秋水說的,只見那兩人的背影,同時都震了震。

  燕狂徒淡淡地道:「什麼兄弟倆?『海底蛟龍』榮林和『城隍水鬼』靳欽,連上香結義都沒有的事,哪是什麼親兄弟!」

  兩人完全怔住。燕狂徒一抬手又道:「來啊,來吃飯菜呀。」

  那兩人忽同時哨一聲,往船舷奔去,看樣子是想躍入江中去。

  燕狂徒道:「要作水中餓鬼麼!」一伸手,那兩人奮力前衝。卻反而後退,竟給燕狂徒隔空硬生生吸了回來!

  那兩人嚇得魂不附體,兩人拼命擰身,拔出了兵器,就向燕狂徒身上招呼過去。

  燕狂徒輕描淡寫般地一伸手,就扣住兩人脈門,兩人登時混身沒了氣力,燕狂徒道:「你們自己動筷吧!」兩人哪敢吃,還待掙扎,燕狂徒忽然一沉臉色,一掌擊在几上,喝道:

  「那你們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燕狂徒在几面上這一擊,只激得几上的菜肴,盡向兩人臉上噴去!燕狂徒雙手稍為用力,兩人俱痛得哇呀亂叫,恰好那些菜肴,有不少都濺入兩人口裡去!

  兩人嚇得臉無人色,忙不迭拼命想吐出來,燕狂徒冷笑道:「你們平日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麼?」雙手透過一股陰寒之氣,兩人頓時為之癱瘓,又放手,閃電般在二人喉頭上一捏,好一些菜肴,便吞入了兩人的胃裡去,再也掏挖不出來。

  燕狂徒便笑嘻嘻的放了手,那兩人全身顫抖,蹲下身去,又嘔又吐,但都咯不出來,嘔了一陣,胃水漸漸變成紫色,又轉黑色,兩人手足搐動,口吐白沫,五官溢血,在地上哀呼打滾。

  蕭秋水看得怵目驚心,心忖:燕狂徒迫兩人吃下萊肴,雖是以毒攻毒,但仍未免太毒,若換著他,便做不出來。只聽燕狂徒淡淡地道:

  「以牙還牙,以血償血,你毒死我,我便毒死你,這便是武林中、江湖上千古不易的道理,你不必對我乾瞪眼。」

  這些話像是針對蕭秋水說的,又似是衝著那兩人瞪死魚般的眼睛說的。原來在蕭秋水沉思才一會兒功夫,那兩人便已毒發身亡,死狀極慘。

  蕭秋水暗嘆了一聲。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急晃。

  這時浪水愈來愈大,只見這處石寬一丈,長約四丈,屹立江心,左右漕口二道,波浪滔天,小小舟子怎能經受得住?蕭秋水心裡暗忖:原來朱大天王算好了遣人在這裡出手,是仗著天險,縱不成功,也難逃出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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