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寂寞高手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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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隨風覺得下身已失去了感覺,他下半身像藏在雲裡,飄在雲端,風和日麗,美麗的倩影──然後綠意一蕩,好像水邊的一株楊柳,拂醒了他── 隨來的是他腰際一陣刺痛,連胸腹間也麻木了,沒有絲毫感覺了。 他覺得很悲哀,那幾時貧窮的夢魘又出來了。他想呼喊,想說話,可是發不出聲音。 他的下半身已不能動了,很快的舌頭也在漲大中,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只要這麻痹超過了額頂── 他現在一定很難看了──他想,不自覺地又掉下淚來。那過去的種種奮戰、惡鬥,一幕一幕地,湧現在他眼前。 那玉琢一般的背影,永遠高雅,他永攀不及,那犬吠聲、孩童聲、岸邊的水柳──他一生都再也觸不及了──他只聽李沉舟道: 「五弟,趙姊愛的是你。」 柳隨風一震:怎麼?真的!又想:他怎麼知道?!──自己什麼都瞞不過他!他為什麼要這樣說?真的嗎──他心頭一陣喜、一陣驚,麻痹這時已到了腦部。 他一陣昏眩,又覺一陣無由的辛酸,覺得歡喜──趙師容這時霍然回身,柳五覺得可以接近她了,然而又看不清楚──他想說「我很歡喜」,可惜他已說不出話來了,一個字都說不出,卻有一個淡如柳絲的笑容。 他死了。 * 趙師容霍然回身。 李沉舟把臉埋在柳五的手裡。 趙師容顫聲道:「你──你為何這樣說!」 李沉舟在柳五掌中語不成音:「我──要他安安靜靜的離開──」 趙師容顫著走前兩步,「你──你知道我不是──」 李沉舟在掌中抬頭,兩道眉如遠山的雲龍,一揚,注目道:「我知道不是。」 趙師容這才舒下了心。李沉舟又道,沉痛地道:「他一直是我的兄弟,好兄弟,我懷疑錯他了。」 趙師容黯然道,「我也看錯他了。」說著一扯,「碌」地一聲,竟在「鞠秀山」的臉上撕下了一層膜,趙師容赫然道: 「這人不是鞠秀山!」 李沉舟沒有動容,道:「水王早就死了。如果他是秀山,就不會在演戲時拿『虎婆』的頭給我了,他跟我這麼多年,斷不會連這一點點也看不出來。」 趙師容驚魂未定,道:「那──這人是誰?」 李沉舟悲痛恨切地說:「便是『毒手王』唐君傷,他不但會殺人,而且精於易容,臉上那層皮,卻確是秀山的。」 他跪在那裡,說:「唐門!我們一直忽略了蜀中唐門!今日權力幫已是強弩之末,朱大天王那兒也好不了多少,我們互拼的結果,卻是唐門日益培養實力、坐大的時候!」 趙師容點頭道:「我們對唐門,一直是低估了。」 李沉舟忽然一聲大喝:「住手!」 這是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與宋明珠、高似蘭仍然勢均力敵,而兆秋息以一人之力對抗墨家八人,雖最厲害的墨最不在,但也已險象迭生了。 李沉舟這一聲喝,也沒怎麼大聲,但全場的人也不知怎地,為之震住。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也不知怎地,呆立當堂,終於垂淚抱起了慕容世情的屍身,掉首而去。 從此慕容世家一蹶不振,直到百數十年後始能恢復局面。 至於墨家在場的子弟,被那一聲喝,不由自主地停了兵刃半晌,其中一人叫墨統,最為剛介,他運氣撐叫道:「幹嗎要聽這人的話,我們要為『鉅子』報仇!」另一個使三叉矛的墨乾也嚷道:「是呀──」 話未說完,人影一閃,「砰砰」二聲,他們手中兵器都被打得鋒口反捲、歪曲變形。 李沉舟沉聲喝道:「走!快走!快快回去,丟掉兵器,退隱江湖,否則就像你們的『鉅子』,或我的兄弟,倒在地上,永埋黃土!」 墨家子弟本都是百折不撓、庭不旋踵的子弟兵,也不知怎的,給李沉舟這一喝之威,都垂下了兵器,看見地上墨夜雨的屍首,又看見殺墨夜雨的柳五的屍首,墨氏九雄中的墨軍默默地走過去,橫抱起墨夜雨的屍首,默默地踱了出去。 其他的墨家子弟,也垂首默默地魚貫跟了出去。 大廳中只剩下了「藍鳳凰」高似蘭、「紅鳳凰」宋明珠,以及「八大天王」中碩果僅存的唯一「刀王」兆秋息,他們看著柳五的屍體,只覺手足冰冷。 ──權力幫一直都有柳五在。五總管在時,十分可怕,他們對之十分畏懼,因為這人不但會知道你所作的是什麼,更可怖的是,他還可以知道你想什麼。 ──可是五公子一旦死了──權力幫還是不是權力幫呢?這人雖然令人提心吊膽,但他們從未試過他不在的幫中生活。 ──柳隨風不在,權力幫會不會倒? 他們正在想著時,李沉舟也在想。以前他跟幫中的人聯繫,或頒發命令、交待執行,都由柳五轉達,候命或執行,使他避免很多直接的衝突,不必要的磨擦:──然而如果沒有了柳五呢? 他也不知道情況會怎樣,因為他也沒有試過。 他用「死」來試出柳五的忠心──當他「活」了過來時,柳五卻死了。 真的死了。他這個試驗代價未免太大。 兆秋息這時震驚地道:「唐君傷冒充鞠水王,想必有段時間,我還看不出來,真是像極了。」 宋明珠道:「唐門要冒充『水王』,必定用了很多心思,而且花功夫來觀察他平日一舉一動,並派遣唐門如此大將深入虎穴,所耗的時間心力不可謂不大。」 高似蘭道:「而且計劃必定在極早──不但在『權力幫』中伏下此殺著,竟然仗了鞠秀山,把假幫主的遺體換上了唐絕,只等幫主一早出現,他就出手偷襲,只要幫主真的死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當幫主,真是何等絕計!連墨家大弟子『墨最』,也變成了唐燈枝,如此早有預謀──」 趙師容點頭道:「如此苦心孤詣,隱忍多年,所謀必大──可笑我們這些年來還是目見毫毛而不見其睫!據悉最近金兵請動了那三個老魔頭,我們還得慎防是要。」 李沉舟問:「是萬里、千里、百里那三個魔君?」 趙師容臉有悒色,道:「這三人當年曾被燕狂徒逐出關外,而今只怕燕狂徒也未必是其敵。」 李沉舟卻問了一句:「蕭秋水怎麼不來?」 趙師容心頭一震,臉上宛似無事地說:「按照道理,他知你出事,是沒理由不來的。」 李沉舟問:「他會不會已是唐門的人?」他知道他妻子心弦震蕩,這卻並不是「看」出來的,而是「感覺」出來的,因為他妻子愈是裝做若無其事時,愈是美麗。 趙師容道:「他和唐方?」李沉舟點點頭,嗯了一聲。趙師容婉然笑道: 「不會的!怎會?唐方只告訴我她是唐方,我們便一道來了──他不知道青衣人就是唐方,若他知曉,才不會讓她跑了──」說著又輕笑起來。 李沉舟看著他的妻子,有些迷糊,可是他說:「如果蕭秋水不是幫唐門,以他的性格,是不會不來的。」 趙師容為之一怔,半晌才說:「但若蕭秋水和唐門是站在一起,那適才唐方斷無理由喝止唐燈枝的行動。」 李沉舟也為之一楞,沉吟一會,還是說:「不過以蕭秋水的武功,照理沒有人能困得住他,使他不能前來的。」 趙師容也一陣迷茫,喃喃地說:「就算他不能來──他『神州結義』的兄弟也總該會來──」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囂鬧聲,以及打鬥聲,趙師容仔細聆聽了一會,臉露喜容,說: 「他們來了!」 這時李黑一面打一面大呼道,「趙姊、趙姊──你在哪裡!」 趙師容匆匆應了一聲,向兆秋息問,「外面是誰當值?」 兆秋息即答:「是盛江北。」 趙師容笑魘如花,道:「難怪,他們是宿敵。」便要向李沉舟請准出去,李沉舟靜靜地道: 「你們都出去吧,我這兒也要靜一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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