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寂寞高手 | 上頁 下頁
七


  宋明珠瞠目道:「我為什麼要殺幫主?」卻見那酷似李沉舟的人,不知死之將至,依然嘻嘻傻笑,呆獃不已,心中不禁一陣發寒。她一生任性行事,視人命如草芥,所以才在丹霞山上,一上來就重傷了吳財,殺了勞九,而今見到這好似沒有腦袋過了半生的人,也不知怎地,竟有些悚然。

  李沉舟道:「你殺了『我』的理由是:蕭秋水和你在丹霞山的事;你將那顆『陰極先丹』扣了起來。」

  宋明珠退了一步,嘎聲道:「─您──您怎麼都知道?」

  李沉舟平靜地笑道:「我怎會不知道?我知道你並非獨吞,而是給了柳五,柳五告訴你,這事不可張揚,是也不是?」

  宋明珠低下了頭,花容慘淡。

  李沉舟道:「柳五一向風流,他有多久沒理你們了?」

  宋明珠知道在這幫主面前,是什麼都瞞不住的,當下用力咬下唇,道:「已經一年多了。」

  李沉舟點頭喃喃道:「這可能便是那『陰極先丹』之故。柳五雖功力深厚,天生穎悟,但『陰極先丹』的威力,確要了他不少代價。」

  宋明珠聽了,頭垂得更低。李沉舟補充道:「你便為了這個,畏罪拒抗,連同左常生,將我殺了──當然,以我功力,你們很難輕易殺得了我──」

  高似蘭接道:「李幫主平日喜歡在這林中踱步,每次他都喜歡在這裡靜思默想幫裡的應對之策,你和我便匿伏在茄苳樹下的機關裡,而左常生假裝拿飛鴿傳書稟報,三人一齊動手,殺了『幫主』,由於幫主武功高強,所以左常生也死了─」

  宋明珠問:「那──那高四姊又為何要弒幫主?」高似蘭是原存「五鳳凰」的老四,「血鳳凰」莫艷霞是大姊,「金鳳凰」冷笑卿是老二,「火鳳凰」水柔心是排行第三,「藍鳳凰」高似蘭居第四,「紅鳳凰」宋明珠則是老么。

  高似蘭淡淡地道:「因為我將梁斗等人被擒之處告訴了蕭秋水,才致蕭秋水得上華山,使得上官、費二族互拼殆亡,蕭秋水的勢力因而坐大:我因怕幫主見罪,所以橫加殺手。」

  宋明珠倒抽了一口涼氣,道:「那─左人魔又因何殺幫主」?

  高似蘭淡然道:「他真的是想殺幫主,所以他只好死了。」

  宋明珠睜大了園眼,訝然道:「他──」

  高似蘭道:「他是朱大天王派來臥底的人,也臥了這許多年了。」

  李沉舟道:「所以他殺了『我』之後,只好死。」

  宋明珠終於了解了這件事。但她還是有一事要問:「我們殺了『幫主』,天下之大,哪還有路可走?」

  李沉舟笑道:「你們跟著我,天下又怎會有絕路可走?」

  宋明珠喜上眉梢,滿心喜悅地道:「我們──我們可以跟著幫主?」

  李沉舟道:「嗯。一起做一些替『權力幫』剔濁揚清的事。」

  高似蘭忽道:「只不過這樣之後,幫主您就不得露面了。」

  李沉舟道:「我當然不露面。我自小心裡就想,死了之後再復活,一切都是不是一樣?我在江湖上,做下了那麼多的事,有善的,有惡的,有人當我是恩公,有人叫我為奸賊,總之,就真是罪魁禍首,但也舉足輕重──我一直有個異想,想知道我死後,武林中對我是怎樣的評價?我死後,江湖會不會在風波詭譎中將我迅速忘懷,到了不久之後,便連新的一代也不知道我李沉舟了?──只有我死,才能看出真心,訪得實在。今日妳倆要來替我了這心願,只要能順利找出元凶,日後定然有賞。」

  高似蘭和宋明珠幅衽拜道:「能為幫主效命,殊幸欣悅,怎能接受獎賞──」

  這樣說著,李沉舟心裡卻在悠然想到另一件事:師容,他心裡狂喊,也唯有這樣,才能試出你的真心了。──要是你負了心,我就算抓拿到暗殺者,逮住了元凶,也難再世為人,而要永淪為鬼了──。

  他這般想著時,一人正從林外小心翼翼走了進來。這人長袍闊袖,但在他身上穿來,一點都不從容的樣子。高似蘭輕聲嘆道:

  「左一洞在武林中出名的奸似鬼,今日卻要平白做了冤鬼。」

  左常生一見李沉舟,慌忙作揖,李沉舟劈頭第一句就問他:

  「朱大天王好。」

  左常生臉色,登時大變。他還未來得及回話,李沉舟自懷中掏出一隻信鴿,遞了過去,左常生錯愕下雙手接過,然後宋明珠和高似蘭就同時出了手。

  「一洞神魔」的肚子本是空的,有個大窟窿,但這下他連胸膛上也多了個窟洞。

  「紅鳳凰」的臉姣心狠,「藍鳳凰」的冷艷無情,左常生這次就算有九條命,也逃不過這一擊;就算逃得過,又有什麼用呢?有李沉舟在。

  李沉舟不在了。李沉舟的死訊傳出去的時候,全幫都震住了,有人以為是末日了,有人悲號當堂,茶飯不思,有人披白巾、戴麻孝、有淚痛哭、無淚泣血,有人兀自不肯相信。

  柳五不是其中任一類。

  他沒有哭,只靜守李沉舟屍身旁,足足三天,三天後,有人見到他叩了九個頭,站起來時,額上冒血。然後他向旁邊的人下達了一道命令:

  「向朱大天王投降。」

  在四川、湖北兩省間,長江上游之「三峽」,長七百里,為行舟險地。

  三峽之首──瞿塘峽上──有一艘吃飽了風的帆船,順流而下,航過時,忽然打起了一面熾紅的血旗,然後又升起了一面小小的白旗。

  在旭陽照射下全色的江水晃漾,一座山頭上,有一人舉一黑色繡金龍的旗幟,招風晃了一晃,這道旗號立即一山飄過一山,一丘傳過一丘,一直傳到瞿塘峽上。

  瞿塘峽有翻山越綿嶺,連綿十餘里的山寨,一匹快馬,馬上的人,俯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幾乎同一條直線一般,舉著一黑色繡金龍的大旗,衝入山寨中,馬蹄激起黃沙漫漫。

  黃沙未落,那人已勒馬躍下平地,兩名大漢,箭矢一般迎了上去、跟那大漢交頭接耳幾句,那兩人臉上都露喜色,返身往寨內奔去。那持旗幟的大漢這才有隙裕在那大木桶中勻了一大桶水,潑洒向臉上去,來減低他身上狂奔過後的燠熱。

  那兩名大漢急奔,奔過了幾個哨崗,到了一個用黑色木條建築如鐵一般威風的寨前,便停下了,一個高瘦赤精大漢走出來,那兩名大漢俯耳過去,說了幾個字、這燒窯的赤膊漢臉上立時出現欣喜之色,雙目嘉許地看著兩人,用力在他們肩膀上一拍,返身就掠了進去。

  他不知經過了多少道閘門,多少弄堂多少巷衖,忽在一處黑色窄門前止步,小心翼翼、恭恭謹謹地行近去,一個身著白衣、輕搖摺扇的文士,神色冷然的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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