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寂寞高手 | 上頁 下頁
四


  李沉舟沉思了一下,說:「蕭秋水赤手空拳,全仗信義二字打天下,他的際遇是好,但我不能殺他。他確確實實在抗金,國難當前,一切私怨都應當放下,我們不但不應在此際分他的心,更該助他一臂之力才是。何況蕭秋水真個是全力以赴,復國殺賊,並非乘機擴張實力,我們在此時夾擊他,必貽笑天下,萬萬不可。」李沉舟笑了一笑,眼神裡又有一層似有似無的倦色:

  「如果是我看走了眼,就算他日蕭秋水更恁威風,我也認了。」

  柳隨風蹙眉不語。李沉舟善於鑒貌察色,當即道:「怎麼,你還有話說麼?」

  柳隨風答:「是。」李沉舟道:「無妨直言。」

  柳隨風遲疑了一下,李沉舟知其必有極難啟口之事,叫道:「老五。」

  柳隨風微微一顫,應道:「在。」李沉舟更看出他是滿懷心事,於是道:「老五,你跟我闖蕩江湖數十年,連師容未來前你就到了,有什麼話不可說的,除非你不把我當哥哥了。」

  柳隨風囁嚅道:「老大如此說,折煞小弟,只是──只是這事──這事跟師容姊有關──」

  李沉舟臉色一沉道:「是她的也可以直說!別婆婆媽媽的,囉嗦什麼!」

  柳隨風一顫,終於道:「我─我聽外人傳聞,──師容姊近年來跟蕭少將軍東征西伐──宛若情侶──只怕他們──他們已──」

  這幾句話下來,連兆秋息和鞠秀山都變了臉色。只見李沉舟默不著聲了好一會兒,臉色愈來愈沉,忽「哈哈」一聲,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見柳隨風臉色有些惴惴,便收了聲,說:「老五,江湖上的人長了嘴巴,有什麼不可說的?你也是大風大浪過來的人,怎麼連這點都勘不破?」

  柳隨風忍了忍,還是禁不住要說:「可是這回事盛傳得很厲害,恐怕不是空穴來風──」他說著,知道李沉舟不會相信,不禁有些激動,一條青筋,橫在他額空上閃了閃:

  「老大,還是查查的好,免得受了欺還不知道。」

  李沉舟忽然一閃身,到了柳隨風身前,一揚手,眾人都吃了一驚,李沉舟的出手何等之快,手已搭到了柳隨風的肩膊,柳隨風卻連眼睛都未多霎一下,李沉舟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兆秋息和鞠秀山這才算鬆了一口氣,李沉舟道:

  「你提醒得好。不過第一,蕭秋水不是這樣的人;第二,師容我信得過;第三──就算他們在出生入死的征戰中作出苟命的事,也是相濡以沫,只要心沒有變,作出這些事,我不介意。」然後他以手按著柳隨風的肩膊,一雙眼睛如一柄凝煉淬厲的劍,看著他,慎察地問:

  「你懂了沒?」

  柳隨風以上齒咬咬下唇,隔了半晌,道:「懂。」李沉舟放下了手,舒了一口氣,道:「你們都出去吧。」兆秋息、鞠秀山、柳隨風以及湯老頭子,霎時間清理了地上的屍首,退了出去。

  李幫主說「都出去」時,便沒有人能留在他身邊,任誰都不能夠。

  李沉舟待他們都離了之後,仍站在原來的地方。這地方原是他閃身過來去拍柳隨風肩膀的所在,現在柳隨風已不在,適才在他身形一幌之際,柳隨風如果閃躲,他說不定會真的出了手。可是柳隨風卻連眼睛都沒有多霎一下。

  所以他也沒有出手。

  從來沒有人能在他面前講趙師容的壞話,從來沒有。他與趙師容自相識起迄今,武林中無不目為「只羡鴛鴦不羡仙」,趙師容不但武功、智謀、組織、辦事都有過人之能,而且從來知道自己的份位,不以自己才藝有所逾越,只一心造成李沉舟的霸業;跟趙師容在一起,絕不會跟弟兄疏遠,或耽迷於美色,或消磨了壯志。趙師容,不但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妹子,更是他的好助手。

  趙師容從未出過錯,所以沒有人能說她的壞話。

  李沉舟隔了良久,緩步踱了起來。當他離開他原先站立的地方時,青石板上,兩道深深的履印,嵌了進去。

  剛才的話,已激起他心中萬丈波濤;但他不動聲色,硬生生壓了下去,那真氣到了腳下,竟將石板踩得深陷進去一般。

  ──師容,究竟是不是?

  他腦海裡浮現了蕭秋水劍氣縱橫,有王者風貌的樣子─又想起了那巧笑倩兮的趙師容─他竭力甩了甩頭,心裡一個聲音在喊著:不會的,不會的─

  ──要真的是,師容,你無需瞞我。

  這院子深遠,李沉舟踱過那戲台側畔,回首望去,只見一列列、一排排的座椅空空,人都去了,只留下一地紙屑、瓜子殼等物。他看了心裡寂然若失,繼續往院子裡走過去。

  他愈走進去、花樹花葉愈蔭濃。他一路上蕭索地走。走到一叢叢一簇簇的黃花爬滿了的地方,稍稍停下來,想到往日趙師容曾在這裡,與他相嬉。這地方沒他允許,誰也不能進來,也誰都進不來。他就跟她鬧著,在樹濃蔭處,兩情纏綿。後來趙師容翻過身來,以手支額,髮上都是草葉,痴然出神。

  那時暮陽金澄亮的一顆,墜懸在海空那邊,照得她側臉金紅了輪廓,李沉舟看得心裡喜歡,忍不住說:「你好美。」趙師容只是痴痴地凝視那遠處,李沉舟也隨而注目過去,趙師容在晚霞裡伸出了手,說:「看,花好漂亮。」

  李沉舟只見那牽牛花的色澤在夕陽裡滲進殷紅一抹,卻見趙師容側臉挽高髻的臉蛋兒,竟比花還柔勻,心中憐惜無限,便親了一親。趙師容淡淡一笑,兩人就要相吻,忽見花架上有一雙黃雀,你躍過來,我躍過去,振翅比翼翔了回去,叉追逐回來,落在花間上,吱吱卿卿,煞是親密的樣子。

  趙師容嫵媚一笑道:「你是它,我是它,它們是我們兩個。」李沉舟笑道:「我們兩個髒鬼──」說著又胳肢她,摟著她在草地上打滾。

  這時忽飛來了一隻長紅色長嘴藍頂的美麗小鳥,那母的小黃雀,就飛開了,跟那紅嘴鳥在一起,開始上下飛翔,吱啾莫已,到了後來,甚是親密,那雄的黃雀立在一旁,甚是沮喪的樣子。趙師容見了,撇著嘴道:「我才不是她哩。」

  說時那雄黃雀忽然掠起,直往地上重重一摔,撞在石上,迸出了腦漿,竟自死了。李沉舟、趙師容都吃了一驚,未料到那雄雀竟如此烈性,都來不及阻止。那雌雀竟自與紅嘴鳥飛了。

  李沉舟心中恙然大怒,心忖:這小鳥兒天性如此薄情,不如殺了!當下拾了一粒石子,道:「待我將它殺了。」趙師容側首問他:「殺了誰?母雀還是紅嘴鳥?」李沉舟見趙師容在夕陽中臉紅得像秋天最美麗的顏色,又柔和無比,竟自痴了,怔了一下,才道:「兩隻都殺。」可是說著話時,兩隻鳥兒都飛走了,只剩下黃色雄雀的屍體。

  李沉舟這時想起來,心中一陣惘然。

  這時他已走到林子裡一棵紫檀樹下,重重地踏了三腳,只有軋軋之聲,不遠處一棵極大的銀葉板根,其根部緩慢裂了一個大洞,裡面有一個身段窈窕的紅衫人,一聳肩就躍了上來。

  這人艷若桃李,杏腮含春,正是「紅衣」宋明珠。宋明珠自從在丹霞山一役,巧戰「別人流淚他傷心」邵流淚,重創了他後,自己也被打下深崖,與蕭秋水有過一段夙緣。

  她依然是紅衣勁裝,黑腰帶黑靴鞋,眼睛像明珠一般的亮。

  宋明珠躍上來,道:「宋明珠拜見幫主──」

  李沉舟第一句就問:「小藍回來了沒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