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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孟老哥都這樣說了,他這個做二弟的哪有異議!何況──他很喜歡這個年輕人:蕭秋水,喜歡得不讓人嫉妒。

  有些人微有些造就,即叫人看不順眼,孔別離是性情中人,所以才千里迢迢來替浣花劍派助拳,他對蕭秋水沒有這種感覺。

  「你應當力戰,況今之天下大亂,金兵入侵,民不聊生,在這種情形下,先穩定武林,再率忠貞之士,恢復中原,才是丈夫之志,男兒本色。做個英雄好漢,就要做得像岳爺爺一樣,把握時機,帶領一班結義兄弟和軍隊,把金兵殲滅,重振漢威,光復中原!」

  蕭秋水聽得雙眉一揚,好像旭日深埋黛鬱青山的胴體間,忽然一躍,就跳上雲層來,發出燦人的霞彩。

  金兵侵宋,慘無人道。

  建炎四年,岳飛移軍屯宜興,以二千兵將破金,獲其屯重而還,宜興民眾,繪製岳飛之畫相,晨夕瞻仰,皆云:「父母生我易也,公之保我難也!」同年於常州連勝金兵四陣,追殺至鎮江之東,並再與金兵遭遇於清水亭,殺得橫屍十五里,斬金兵千戶一百七十五級,與韓世忠大敗金兵於黃天蕩,韓妻梁紅玉擊鼓助威、威震八方!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同年五月,岳飛於牛頭山鏖兵再戰,恢復建康,斬獲垂髮及垂耳環者三千人,僵屍十餘里,收降卒二千人,萬戶、千戶二十餘人,戰馬三百匹,銷仗旗鼓千萬計,民眾歡聲雷動,夾道相迎!同月部將叛變,暗殺不遂,並於同年十月,解圍承州,救援通、泰二州,斬敵將傅慶,並焚袍燒幣!同年十二月,岳移兵屯江陰,金兵望岳軍興嘆,不敢渡江!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紹興元年春,岳飛大敗李成於西山壤子莊。二年三月岳飛三十歲,遷神武副軍都統制,屯兵洪州,兵隸李四節制,同年受調命以本職權知漳州、兼權州,湖東路安撫都總管。同年四月、以八千人大破曹成十餘萬之眾,收勇將楊再興,同年平馬友支黨於筠川,並年敗劉志餘黨於廣濟,又年亡將李宗亮於筠州。三年,擒賊首羅誠,並奏請朝廷不屠虔州百姓,同年七月,御賜「精忠岳飛」,岳堅拒高官厚祿,並擊毀李成十萬之眾,慚復襄陽,日後襄陽為北窺重地,全仗岳功。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紹興四年,岳飛以五萬軍隊,擊毀偽兵李成之三十萬大軍、並力辭朝廷所封之節度使,五年,平巨盜楊么,並以賊攻賊,並破二安,平洞庭之後,岳雲居功甚勉,岳飛因其為己子,又不記其功。並帶疾措置軍馬還屯鄂州。並命楊再興斬偽宣贊,收復長水縣,中原為之震動。岳飛懷目疾,仍孤軍深入,抵河南蔡州,朝廷恐偽齊重兵來攻,詔命岳還。朝廷聽秦檜議和;岳飛只好自罷兵權,後十年因調命還襄陽,再上章請追討偽齊,可惜朝廷昧於和議,始不允其請。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

  澄清中原、收復河山的岳武穆,力圖中興,上表:「金人重兵聚於東京;屢經敗砌,銳氣大喪,內外震駭。聞之謀者,金人欲盡棄其輕重,疾走渡河。況今豪傑風尚,士卒用命,天時人事,強弱已見──」精忠無二的岳飛,蕭秋水是心嚮往之,而且無時不為其可歌可泣的江山征戰、寸土恢復,而壯懷激烈,血脈迸張。

  蕭秋水是這樣想的,但在香煙裊裊的另一邊,如深雲蔽日般映得劉友的臉陰沉不定,她近日來經流言紛紛,以及華山險死還生的劫難,想法可不一樣。

  真的有必要,跟蕭大哥一起闖下去?

  劉友心中一直反複著這個問題。

  眼看「戰友」們個接一個地身亡,或者變節,甚至退隱,劉友心中,很不是滋味。

  「兩廣十虎」中,羅海牛叛變,勞九枉死,殺仔為自己人所殺,阿水戰死於華山,吳財也幾乎成了廢人──這在劉友的心中產生了很大的陰影。

  這樣沒有依靠,究竟是在「闖蕩」,還是在「闖禍」?

  這樣做,有沒有前途?

  有沒有必要,跟隨著「闖」下去?

  她心裡這樣想著。

  什麼「義」呀。「忠呀」、「大志氣」呀、都好像砂帛磨在木塊上,她心靈稜角畢露的銘刻,早已磨得很鈍,磨鈍得很平很滑了。

  而且還萌生了二心。

  她從前沒有想過的,而今她想了,她為什麼要千里迢迢,來找蕭秋水,去充當「神州結義」之盟主?

  她因為想到了這點,心懷砰地跳著──

  「莫非──」她雖浪跡江湖,為人瘋瘋癲癲,但她畢竟是個女子呀。就算是「江湖女子」,也需要慰藉,蕭秋水那初露鋒芒的銳氣,正是她歷盡風霜所渴求的──

  但這又有什麼用!

  她因為了解了自己這一點,更恨不得唾棄自己。

  蕭秋水心裡,就只有唐方。

  就算唐方不在,蕭秋水心裡還有那蒼山,自有妄行的白雲相伴。

  她算是什麼?支持蕭秋水永遠去做她那一份永無人知的配合?

  她不知道一個人這樣想的時候,私心已掩蓋過一切壯志了。

  這之間沒有對錯,而人生也不必要只去做對的事。但是劉友的非分之想,使她在「兩廣十虎」的高情厚義中脫軌而去,好像隕星一般地掉下去、墜下去,再要掙扎上來時,已深不見底了──

  她更不知道在廟裡盛繁的煙火中,一人臉色陰晴不定,但帶著了然而又冷毒的眼神望著她,好像望著一隻野生的貓,終於到他家戶前來偷吃──而他致命的毒藥就置在食物裡。

  所謂「理之所在,義不容辭」,或者「為朋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諸如此類的話,猶如風過秋葉,是很容易凋落的,掉落時只是驚心地殷紅一片,像血灑過一般壯烈,讓人想起存在過的一剎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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