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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第十七章 江湖寥落爾安歸

  就在這時,林公子忽刀忽劍的兵器,突然一分。

  左手刀,右手劍。

  他的兵器原來就是刀劍合併,必要時又可以分開來用。

  然後慘叫一聲,單奇傷也被分開了。

  他是腰中刀,胸中劍。

  單奇傷死的時候,梁斗已點倒了司空血,回首向鐵星月、邱南顧等叫道:「別殺他!」

  盛江北雖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之一,但他原本是武林道上好漢一名,作惡不多,梁斗正有心要保存他。

  盛江北本來奮戰,一聽梁斗說不要殺,一時覺得萬念俱灰,驀然停手,長嘆一聲,一掌往自己天靈蓋上拍落。

  梁斗一手挽住,笑道:「盛老師,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盛老師是以寡敵眾,何必想不開呢?」

  盛江北慘笑道:「我已老邁,不是看不開的問題,而是覺得這樣活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梁斗笑道:「那麼盛老師何不重新活過?」

  盛江北喃喃地重複了一句:「重新活過?」

  惘然若失,但眼睛卻似暮色中點燃的燭火,在夜晚來臨時越來越亮。

  這時大局已定。

  余殺、蘇殺、苗殺、龔殺、敖殺紛紛向諸人拜別,他們這次入川,原本是要擒殺蕭秋水,但而今反與諸俠敵愾同仇,結果相結為友,殲仇洩憤,料想今番變化如此之大,權力幫與白道俱人手元氣大耗,自己把這消息趕報天王,功多懲少,而且此刻想要從梁斗、林公子、唐肥、孟相逢、孔別離、鄧玉平等手裡擒罰蕭秋水,簡直不可能,更且今次之所以能逢凶化吉,多虧蕭秋水引路不少,五殺當下已打消傷蕭秋水之意,只求離去。

  梁斗等權力幫巨敵當前,也不想多結仇怨,故與五殺分手。

  盛江北呆在場中,茫然若失,梁斗解了司空血穴道,司空血血脈得通,也不奪路而逃,心知群俠無心傷己,而今落在梁斗手裡還好,若在林公子、鄧玉平等之劍下,則斷無超生之理,當下司空血乖乖坐著,梁斗說:「你本來身體上已有殘缺,為何不多作善事,還要跟權力幫為非作歹?你向權力幫依順,又有什麼好處,你們這番拼得一死,圖救柳五,而今他逃去無蹤,你卻被擒,究竟是什麼道理?」

  司空血雖剽悍凶殘,但也明白梁斗是為他好,便說出內幕,好讓大家饒他不殺,所以他道:「你知道我身體是怎樣殘缺的嗎?」

  梁斗搖頭。

  司空血道:「我不是什麼當世大俠,也不是武林異人,我沒讀過什麼書,自小就練武,小時替人做工,年少時當人打手,壯年時替人保鏢,也算是刀口上舔血的武林人──」

  梁斗點點頭道:「當一個刀口上舔血的武林人,是不容易的,我知道。」

  司空血的一張臉,半片已被打個稀爛,他指著深深一個血洞的左眼說:「是不容易。十六年前,我押鏢時遭人所擒,只是幾個小毛賊,我打久了,殺得筋疲力盡,被人絆倒,就扎住了,他們用牛耳尖刀,挑出我一隻眼珠子,當我的面,下酒來吃──」

  司空血苦笑,有一種說不出的譏誚與自嘲:「我的睾丸,也給人割去了,那人是中原彎月刀洗水清,人人叫她做洗女俠,她見我醜,又會武功,想必不是好人,於是就割了──」

  他見有女子在場,也沒多說,苦澀地笑笑又道:「我就痛得在地上打滾──那天大寒,冰天雪地,整個春節,我都在暈眩中度過──醒來時有班傷殘的人圍著我,他們都像我一樣,有的缺耳、有的斷手、有的說不出話來。──他們照顧我,於是我們結合,跟瞧不起我們的人打架,打不過,再學藝,終於打出了點名氣,就叫做『天殘幫』──」

  司空血把醜陋至極的臉孔抬起,道:「其實哪裡是天要殘傷我們!這全都是人傷的──人以為我們殘缺不全,定不是好東西,十六大門派中,也沒把我們列榜上──」

  梁斗點點頭,十六大派中,其實有許多實力莫如天殘幫的,但武林人中有根深蒂固的觀念,覺得這一群人來路不正,總不登大雅之堂,始終沒有列上;鄧玉平也大表同意,海南島是偏僻小島,非名山名水,所以也沒給提名於十六大門派之中,但以海南劍法而論,中原鮮有敵手,就連浣花劍派,因歷史不久,所以也不在十六大門派之榜內!

  武林中門戶正邪觀念極深重,從此可見一斑。

  司空血道:「洗水清割我──的時候,我正在做善事,還未殺過一人,而且還立志扶貧救弱──洗水清處罰我時,白道中人,都拍掌叫好說『洗女俠又造福武林,澤被蒼生了』,我卻痛不欲生──我身體上其他部位,也是在大大小小,為求生存的戰役中,失去了──譬如說我保鏢之時遇有人劫,我跟他打,贏得了則他死,輸了就逃,」他拍拍空蕩蕩的左腿,道:「──有次逃不掉,腿就給人剁掉了一隻,如此而已──別人是刀光一閃,劍光一亮,敵人──大奸大惡之輩緩緩倒下去──這很有意思是不是,真是高手作風!可惜我就是那倒下去的人──」

  司空血道:「於是受的傷多,殺的人也多起來,凶殘之名也愈漸響了。我們這一幫的人,當然也有天性殘毒的人,至少每人心裡,都有怨毒。我的『天殘幫』歹毒之名,諒諸位大俠早有所聞了?」

  眾人默然。

  司空血大笑道:「你們可別悲憫同情我,我再斷一隻手、一條腿,也不乞人憐憫!近些年來,莫干山、點蒼、泰山三派『替天行道』,決定要滅我天殘幫,於是三派聯手,先追殺在他們近邊的我幫子弟,又半夜殺入幫裡殺我們個措手不及,我們反擊,他們興問罪之師,於是向少林借得了狗尾、續貂等高手,大舉殺進我幫,那一役──」

  司空血的眼流出了淚,但他語調不變:「殘傷的兄弟,逃得慢些,又豈是這些『正義之師』的對手,而且傷殘的人,最易辨識,所得罪的又是名門正派,是役我們六百九十位弟兄,死了四百六十二人。並非我幫的傷殘人士,被誤殺者尚不在其數。有的正道弟子較仁慈,把斷臂的幫徒不殺,改而廢了他們兩條腿,諸如此類,總之花樣百出──」

  司空血忽然厲聲道:「在這時候,你看到一群本已傷殘,而今被慘殺的弟兄,你有什麼感覺?那時候,舉世俱非之時有一個極有力的靠山卻支持你,你會怎樣?!」

  梁斗默然。

  司空血笑了,他的笑容又有了那種說不出的譏誚與自誚:「我們是無藥可救的人。所以我們選擇了權力幫的支持。發動這次支持我們行動的人是柳五,所以他有難,我們寧為他死。」

  司空血看看諸人又道:「也許你們正義之士,大為輕賤這種狼狽為奸的行為,但權力幫卻是我們的恩人。我們凶殘著名,但只要人對我們有恩,而且識得我們也有肉有血,縱然為他死了,也沒有尤怨──」

  司空血笑了笑又道:「我回答的問題,是不是答得太長了,你們滿不滿意?」

  隔了好一會,梁斗清了清喉嚨,才能說話:「他們呢?」

  ──他們指的當然是彭門四虎、單奇傷、郎一朗等。

  他們都躺在地上,屍骨已寒,當然已不能回答梁斗的問話。

  能回答的當然只有司空血一人而已。

  因為他還活著。

  司空血答:「大同小異。」

  就這四個字,蕭秋水等每個人臉上,都閃過了一道陰影。

  ──滅大奸大惡的權力幫,必不必要,應不應該?

  ──問題是:權力幫是不是大奸大惡,非滅不可?

  這問題沒有答案。

  ──誰奸誰惡,誰是誰非,都是江湖上最難判別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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