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英雄好漢 | 上頁 下頁
一八


  那隻手指按捺在劍上,就像拈在花瓣上一般輕柔。

  這時立刻有一個極大的、可是發生得又極自然的變化:冰全都裂了、碎了、融化於無形;透紅的劍身,又筆直了,回到了白玉一般的光芒。

  那隻拈花一般的手指按在劍身上,然後又緩緩地收回去。

  留下來了一句話:「阿彌陀佛。」

  說這句話的人,用很小的聲音,怕驚動了人的嗓子,壓低著的聲調說的。

  但是祖金殿和齊公子,乍聞此聲,如晴天霹靂,登登登,各退三步,臉色大變,竟一交坐倒。

  那是個和尚。

  灰袍、灰袖、神情稍稍帶一絲厭倦,但眼神很有一種專注的感情。

  而那感情不是小的、窄的,而是對整個人間世,甚至非人間的。

  和尚矮小。

  可是卻不讓人感覺到,彷彿他身高七尺,一個巨人似的。

  其實他旁邊的僧人才是巨人。

  一個很高。

  很大。

  白眉、白鬚,白僧衣,他雖然是個和尚,但氣概就像個將軍。

  一個至少有百萬兵甲的大將軍。

  但也不知怎的,這神威凜凜的頎長和尚,跟那神情閒淡的和尚站在一起,人人都會先注意到這矮小的和尚。

  梁斗站得筆直。

  甚至在倒影中,也可以看出他站得何等筆直。

  他那種淡淡的笑容,不見了,但是變成了無上的尊敬。

  他心如神那一種尊敬,簡直有點接近一個江湖少年對一個譽滿天下傳奇中人物或大俠的眼神。

  梁斗筆直走過去──沒有從河水飛越過去,而是一直走去,經過小橋,斷橋的地方,小心跨過去,然後謹慎地一步一步地走,左手握住蕭秋水的手,蕭秋水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步伐走。

  梁斗到了那灰衣和尚的身前三尺之遙,立定,長拜倒地,恭謹地道:「大師來了。」

  灰衣僧合十道:「施主也來了。」

  梁斗恭聲說:「然而我先大師出發三日,大師卻與我同時到。」

  灰衣僧道:「先到又如何?後到又何如?反正該到的,都會到的;不該到的,便會不到。」

  灰衣僧笑笑又說:「施主也不是到得恰好麼?」

  梁斗還是很恭敬,忽然道:「他是我兄弟。」

  灰衣僧笑道:「蕭少俠麼?老衲雖深居寺中,也知道人間裡出了個英雄人物。」

  蕭秋水不知怎地,竟有一股惶惑:「大師是──?」

  他不禁扯扯梁斗衣襟,悄聲問:梁斗笑道:「大師是當今少林北宗掌門。」

  蕭秋水不覺一陣悚然,池中的月亮,皆不復存,忽覺天上一輪明月,特別清亮,半弧型的在那大師背後的月華,那僧人背光而立,竟似碩大無朋,蕭秋水幾乎忍不住要跪下,也不知是為那僧人,抑是月華。

  少林方丈,天正大師。

  天正微笑說:「我旁邊的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龍虎大師。」

  梁斗眼睛一亮:「是戒律院的主持麼?」

  那龍虎之勢的僧人一合十,也不回話。

  梁斗向蕭秋水說:「丹霞別後,我即上少林,拜會方丈大師,將近日權力幫的事向方丈一一稟告,大師本著普渡眾生的心情,答應我另派人下山來浣花看看──不料,不料是方丈親自出動,而且還有威震武林的龍虎大師。」

  天正合十道:「權力幫在武林中為非作歹,也非一日之事,老衲身為佛門中人,未能降妖除魔,已心生愧疚,此刻下山,原是多年心願──再說,權力幫也非易惹之輩,這次請龍虎師弟來此,亦是借重他伏虎降龍的本領──必要時老衲也會通知本門其他弟子──」

  「只不過,」天正平靜地道:「若能不造殺孽,不必流血,善哉,善哉。」

  蕭秋水沒有說話。

  他沒有說「謝」。

  他的感謝如同刀刻,深鐫於心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