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江山如畫 | 上頁 下頁
一八


  梁斗深意地望著那清靜的寺院,聲調低微地感慨:「大印法師這麼老了,還是在燒飯;」他彷彿重臨舊地,從炊煙裡也能看出誰人生的火,「那麼玉璽和尚一定在河床汲水了。」他側著望過去,只見山谷溫泉的對岸,果然有一個年輕和尚在汲水。

  梁斗笑著向蕭秋水道:「你和海牛下去招呼一聲,就說梁斗回來了;」又向眾人揮揮手道:「我們這就進去,大印法師是有道高僧,諸位大可隨便,但不宜過於喧嚷。」

  金刀胡福自然明白梁斗之意,當下笑道:「梁大俠請放心,我們到別傳寺中,自會檢點便是。」

  梁斗豁然笑道:「本來大家武林中人,亦不必講較這些繁文褥節。大印法師武功亦頗深湛,經學淵博,但寺中常住有讀書秀才,他們在此結廬苦讀,且有撢宗飽學之士在此,不得不遷就一二。諸位當然知道,這些前龍圖學士,最好還是不惹為妙。」

  言罷哈哈一笑,相邀下山,往別傳寺走去。

  蕭秋水與羅海牛相覷一眼,聳肩一笑,羅海牛道:「也不知皇帝豢養這些所謂飽學之士,有什麼因由!這些人大都是願降求和之輩,與敵軍鏖戰未竟,他們已嚇得屁滾尿流了。」

  蕭秋水一笑道:「自古良藥苦口,忠臣剖心,算了吧,聽說大俠梁斗曾在別傳寺盤桓甚久,皆因兩位方外之交,一是大印法師,另一就是這位玉璽,我們還是下去招呼一聲吧!」

  羅海牛奇道:「嗨,你既未識梁大俠在先,又何從得知這些?怎麼我不知道的。」

  蕭秋水朗笑道:「消息來源,一是江湖傳言,一是典籍所載,我就是從書本上得知的。」

  羅海牛「哦」了一聲道:「梁大俠的生平事跡,已記在書籍之上了?」

  蕭秋水望著天上悠然的雲,山谷河水涼涼,輕嘆道:「梁大俠年少時行俠仗義的軼事,早已記入史冊之中,以及日後江湖後輩的心中了。」

  佛相莊嚴,香煙裊裊,看來不久前正有虔誠的香客來上過香。

  大雄寶殿的四大金剛,面容看來是怒的,但無論手執金鞭或手抱琵琶,在坐蓮佛像前都成了低眉垂目的守護神相。

  大俠粱斗很喜歡這裡,他呵呵笑道:「你們請坐,我進去招呼住持一聲,再給你們安排香客房。」

  忽地「喀噪」一聲,內月門走出一名白衣中年人,國字口臉,容態有些似當朝重臣,卻一身白丁打扮,梁斗一揖笑道:「雍學士,史記之後,可又窮研什麼高深學問?」

  那人似未料到大殿有人,猛地一震,隨即答道:「現攻漢書,史記畢竟謬言測度頗多,不如漢書乃金石之文,正氣之言,不愧為儒者之法制!」

  隨即瞪了梁斗一眼,又道:「怎麼?你這兩廣名俠,到江湖去溜了個圈,又回來淨禪麼?」

  梁斗輕笑道:「回來跟學士請教學問。向法師問經,跟玉璽對弈。」

  雍學士搖首擺腦說:「讀書麼?弟可奉陪!現下大印在廚煮齋,玉璽在溪邊──」

  梁斗道:「來時已見,」旋向廣州十友及大肚和尚等道:「這位是朝廷大學士雍希羽,這幾位是江湖的好漢,武林中的豪俠。」

  眾人忙作揖答禮。惟雍希羽學士卻態度倨傲,眾人也對他沒甚興趣,雍希羽卻道:「諸位請坐,老夫對琴奕禪佛之道,所知不多,但除讀書之好外,尚對茶道甚嗜;丹霞本以地形為勝,產茶亦以奇勝。」說著竟在袖子裡掏出一壺袖珍的小紅花壺,繼續道:「待我煮水熱茶,再跟諸位論道。」

  眾人自是無心聽雍希羽的腐迂之論,但一聽喝茶,倒是大喜。

  「金刀」胡福道:「學士盛意拳拳,弟等甚感──」

  「鐵釘」李黑卻截道,「哈!我正是口渴!」

  殺仔也嚷道:「好哇,你沖茶,我一定喝!」

  梁斗一笑,雍希羽卻變了臉色。梁斗本也對此等迂儒禮士不放在眼裡,遂而笑向大家抱拳道:「我去廚房拜謁一位昔日交,你們就在此地,『陪』雍學士飲茶吧。」

  眾人哄堂大笑,紛紛說好,廣東五虎等更嫌雍學士泡茶太慢,潮陽瘋女、雜鶴施月忙去生火,紫金阿水卻一手把雍學士手中的茶搶過來,一口飲盡,一面還嘀咕道:「怎麼茶壺這樣小,才不夠我們喝哩。」

  雍學士乾瞪著眼,喃喃地道:「這些人,真糟塌了我的好茶葉,我的好茶壺!」

  大俠梁斗轉身進了內殿,廣州十友的笑聲漸漸當然隔絕了。

  陽光從殿柱灑進來,山中很靜寂,權力幫的人有沒有追上來呢?

  梁斗想。他想起武林中、江湖上人人談虎色變的、年輕而卓越的權力幫幫主李沉舟。

  他走過一段長廊,踱過菜圃,到了一處月洞門,稍稍駐足在一間小房子外,炊煙正自這茅屋上冒出來。

  梁斗輕輕叫了一聲:「住持。」

  裡面沒有應聲,但梁斗知道燒飯的人一定是大印。只有大印法師燒菜時的灶煙有這樣淡雅。

  梁斗再喚了一聲:「大印。」

  然後他就推開了門,門「喉呀」打開,梁斗忽然想了二句詩:「日暮掩柴扉」。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幅畫,以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起這句詩。他打開了門,就看見穿粗布的大印禪師,巨背對著他,蹲著面對生著微火的灶口,鍋上未熟的白米飯,像珍珠一般清亮,飯香撲鼻,熱煙很濃,而且有點嗆人。

  梁斗再叫了一聲:「大印」。

  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一手扶住門扉,大印猛然背向他疾撞過來!

  更可怕的是,在濃煙中,一人閃電般自大印禪師身形旁疾閃出來,一劍如華,直奪梁斗之咽喉!

  蕭秋水和羅海牛小心地自那大大小小不同的圓滑石塊間下了山崖,那汲水的和尚離他們愈來愈近。

  這峽谷風景如畫,溪水因是山泉,不但清晰,而且冰涼剔透,蕭秋水叫了「大師」一聲,對方只顧打水,未曾聽見,羅海牛又「喂」了一聲,蕭秋水制止道:「咱們還是走前一點再招呼吧。」

  於是兩人走前去。

  蕭秋水一面留意著踏腳的卵石,因十分之滑,卵石間隔著一些水畦,水質很清,但奇怪連半只蜉游也沒有游身其間。

  蕭秋水在「錦江四兄弟」時期,曾到過石山、洛水、野流等地,

  但凡岩岸裂縫間,又靠近水源者,必有小魚生物穿游於其中,這不覺令蕭秋水心生奇怪,回頭一望,沒有了來路,卻見一遍茫茫,不遠處的岩塊上死了一頭狼,竟是活生生餓死的!

  這時兩人已行近那青年和尚處,羅海牛出口叫道:「喂,玉璽師兄──」

  那和尚停止了汲水,緩緩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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