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二四


  風雨來臨之前,螞蟻似乎有預知的本能,他本來想跳到樹椏上去,等待那名動江湖的一擊,但他又想深一層,天下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若在雷雨之中,自己躲在樹上,那是極危險的事。人算不如天算,一個極厲害的殺手,為雷電所殛,也是無可抵禦。聽天由命的事,所以他還是遠離了樹。他先注意到地上的螞蟻,不過指甲樣長,螫人倒是挺痛的。一個殺手,任何小事,只要加以注意,便可成為自己所長。他便聽說過大俠梁斗後人公子襄座下的七十一子弟,曾靠地上螞蟻以助擊敗一方霸主江傷陽的故事,前人所犯的錯,是一面鏡子;自己所犯的錯,是一種教訓。

  然後他游目四顧,的確可以望見遠處,任何人走近這土丘方圓十里之內,他定可以居高臨下,先行看見,而土丘下的來人未必能及時看得見他,何況上丘附近,全無遮蔽之處,環境十分荒蕪,偶有亂石,隔開甚遠,雖有亂草,也只有腳脛高長,只要自己多加留意,敵人是斷斷欺不進來的。不過,而今視野清明,當可一覽無遺,但要是下雨了怎麼辦?這個問題,王寇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為此刻他眼簾所見,就有一層似珠簾一般的煙雨,視野雖有些朦朧,但一切依然可見。

  雨簾慢慢成了雨牆,王寇覺得頭上、額上、衣上、有些微寒,有些微涼,有些微濕,但很快的,他聽見雨的腳步,每一下,打在樹上,「卜」地,一聲,打在石上,「的」地一聲,打在土上,「篤」地一聲,然後雨勢漸漸急了。「淋漓」漸成急鼓,緊緊密密麻麻急急,打在身上衣上額上,到處都是密集的雨聲。他可以看見,從對山那邊,一陣狂風,將雨牆如一排箭林般吹來,一下子,他全濕了。一下子,身上、身邊、四周、周圍、近遠、遠方,都似被一陣密集的煙水籠罩住。很遠的山坳那邊。有戶人家,茅屋上升起做飯的灶煙,給雨一打,濃得像一糊稀飯,好像實體一般凝結又上升。對山的雨,下到這邊來了。

  這時天光已變成一種幽冥的色彩,像古畫絹絲上那一種陳黃一般,而畫上的山水、煙水朦朧倏忽,他就在這煙雨之中。他的雙眼清晰而靜定,雖在滂沱大雨的山上,周遭十里任何動靜,他盡收入眼裡。沒有人來。王寇心裡冷笑。三天之內……這才是第一天的晌午,他就來了。他葬了水小情,敷了傷藥,睡足了覺,換了新衣,準備好了乾糧,就在這兒,制敵機先,先發制人,只要唐斬一來,就給他一條路。死路。殺手從來不給敵人第二條路。他永遠只給人選兩條路:死路和絕路。兩條路是一條路,因為他也知道,萬一,自己要別人給他一條路的時候,那也等於前面沒有了路。無路。

  煙雨茫茫,所有的路,都隔千山萬水,隔斷重山。王寇立在雨中。雨鎖斷群山。王寇想起他過去的煙雲,他一生裡,沒有喜,沒有悲,只有一場場對決,他踏著鬆軟的土質,在想:他的對手何時踏上這一塊土地,何時躺在這一塊土地上。他的傷大致已無礙。腹、背兩道刀傷。入肉不深,不過被雨水濕透,有些隱痛。其他的傷,更屬輕微,一個殺手的肉體,是沒有價值的軀殼,有用的是殺手的性命。他轉身望那棵大榕樹。似一張巨傘,在雨中山崗上獨撐。

  他仔細地數著,已經是第三遍了,一共有九百多枝分岔小椏,六十條粗枝,五條巨幹。這五條巨幹正中兩條,他要在唐斬未來之前,飛身上其中一條,然後等唐斬來到、等他到來赴約之際,他即從天而降,一刀要了他的命!從此,他就是刺客中第一高手。可是唐斬幾時來?三天之內,那一天都可以,他必須忍,他必須要等。一個殺手,要用忍耐來奪取先機,要用等待來攫取人命。他盯住那棵樹,就像盯住他的敵人。而這棵將會變成唐斬的敵人,無論何時,只要唐斬一到,他就會撲下奪取他性命。

  他越看越清晰,每一樹幹、每一枝椏,哪處滑濕、哪處茁壯、哪處枯萎。他上去之後,就再也不能失足。他甚至看清楚每一張樹葉的莖脈。樹葉翠綠,輕滴雨露,原來雨已止歇;天空雲動飛忽,令王寇站在山頭,有一種大地飛去的感覺。忽然當頭一空,柔和且耀人的光芒,像一陣輕紗,洒落在他身上,使人生起了一種暖洋洋之意,比什麼都歡愉、都舒服。感覺裡就像有一個神祇在上面,王寇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匍伏在天地間的滄海一粟。這時風飛雲走,些許烏雲,些許陽光,一切都在急劇的變化著。王寇不喜歡這種感覺,他伸出了手,握起了拳頭,要把命運,握在自己的掌裡。

  他走到樹下,樹下落遍了黃葉、枯葉,厚厚的一堆,好像毯子。下面是潮濕的,風輕雨停,樹葉下鑽出許多好奇的小蟲,在探頭迅速爬行。一些蛛網,黏在樹上,正趁風雨過去而重建陣圖,樹葉下也有密縫的白色蛛網,似一織絹的梭子,上面黏著幾條蟲屍。天地萬物,不過是你捕我捉,你死我活的一場角逐而已。王寇想,他開始去數榕樹下凸露的根鬚。在交手的時候,絕不能誤踏中任何一節樹根,或不小心踏到樹根的凹孔裡去,那怕是一下點的失誤,高手相搏,足以致命。

  這時雨水都吸進泥層裡去了,被雨洗過的山丘,更是黃紅得分外明爽,王寇居然看見,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只比針眼兒大一些兒,紫色的、紅色的、白色的,不知何時,竟在土上無聲無息的綻放。王寇在這頃刻間,感覺到生機是美好的,值得珍惜的。但是他和唐斬之間,只有一人能活,他要用唐斬的鮮血,來染紅這塊地,來滋養這些花。或者用自己的血!正如這山崗上,只有這一棵高大的樹!

  他筆直走到樹下,肯定山崗上己沒有留下任何他來過的痕跡,然後再抬頭看那棵高大的,被雨洗過後便清新的樹。那樹有兩條巨大的粗幹,他就要飛身上去,然後作一個極漫長的等待,等到唐斬來,他就撲下來……就算一擊不中,他也算過,至少可以把唐斬逼到樹幹前,絕了退路,他再施殺著──唐斬斬殺敵人,往往只有一刀,但他的匕首,不只一柄,但每一柄都一樣能殺人。他跟唐斬,沒有什麼特別的仇恨。本來他們殺了許顯純,魏忠賢必定派殺手來找他們兩人算賬,他們好應該聯手應敵,但他們都知道,誰都留誰不得。因為他們是同樣的人,同樣的殺手。

  一條草龍趁雨後「殊」地溜了出來,他一腳踏下去,草龍肉漿迸裂,他用腳將他撥入枯葉下層,沒有人會發現下面埋了一條蟲屍,正如沒有人發現他來過。他可以不必踩死草龍,但他踩了,這山崗是他的,現在只有他一人可以威皇的姿態,雄踞在這裡,假使有任何另一個人上來,他就要殺死他!他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莫比的剛毅。

  他咬著嘴唇,年輕就已微駝的背影也直了一直,這時雨後的樹,特別清新,斷續地滴下清涼的水珠,他長吸了一口氣:漫長的等待,艱苦的忍耐要開始了,最驚心動魄的一戰,也要在他飛身上樹之後開始。他終於飛身上樹,也就在要飛上樹幹的剎那,他忽然看見樹幹後伸出一張臉,眉心有一顆活活如躍的紅痣,眼神裡有一種殺手的殘忍,臉孔卻如情人般的溫柔,這張臉似在奮悅,似在惋惜。然後就是刀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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