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二二


  這一下巧到巔毫,唐斬由上彈之勢,變作「鐵板橋」式的頭腳成拱型觸地僵直,到完全散脫勁力跌倒落地,這三下轉換,不過霎眼間的事,王寇的刀刺入唐斬胸膛,始終不及一寸。王寇手腳一沉,刀已疾刺而下,刀入肉剎時間已逾寸,但他急於求取唐斬之命,也有大弊,唐斬上身完全肌肉鬆弛,胸膛挨著王寇之刀,但雙腳已疾踹了出去!這兩腳一蹴在王寇左腳脛骨上,一踢中王寇胸前,唐斬踢這兩腳時,性命宛若在閻羅王面前兜了一轉,因為以王寇武功,還是可以沉腕加速把刀刺入他心臟後,才硬挨對方一踢的。

  但在這電光石火、生死一髮間,王寇本來以刃待唐斬挺身上來,自行送到刃尖去的,因為用任何方式刺殺唐斬,都不免帶有刀風,惟有等唐斬自己送到刀口上來,方才是萬全之策。果然唐斬中計,刀入半寸,但唐斬即自行脫勁墜地,王寇急沉時下刺,但彎身下刺的動作,帶動背、腹兩道創口,一痛之下,動作稍緩,唐斬雙腳,已先後踢中王寇!唐斬那兩腳,只求退敵,力道、準頭都不夠,但腳脛骨是足部大關節,稍受輕擊,即痛入心脾,腹部一腳,也牽動了王寇的傷口,王寇連中兩腳,登時倒飛丈遠,一時無法再作主動攻擊,場中變化可謂瞬息間數變,令人目不暇給,水小情才轉睛看這邊,而許顯純這時才奔出二丈餘遠,裂身倒下。

  然而唐斬那邊更慘,胸膛心臟是人身要害,這一刀幸未深插,傷及心臟,但胸肌肺葉,已傷得不輕,加上適才同樣在胸前著了許顯純一掌,傷得更重,唐斬一個鯉魚打挺起來,刀還明顯是留在胸前,卻不好用力拔除,怕失血過多,只覺天旋地轉,金星亂飛,他此刻只怕王寇再拼死攻來,便強笑三聲,道:「你好!青出──於藍,猶勝──於藍,今日我是終年打雁,今個兒叫雁啄瞎了眼,我幫你手刃許顯純,看來倒是幫錯了忙。」因為胸疼難當,有幾句話,故意拖長,才不讓王寇聽出忍痛之聲。

  王寇著了兩腳,不便於行,背傷腹傷有大量血水湧出,身體只覺漸寒,巴不得唐斬不要過來,臉上倒鎮定得如一張不畏火叉的鐵砧,道:「你幫的忙,我心知肚明,許顯純是我傷得也無還手之力的,卻教你斬殺他於刀下──成名的還是你,我可不是為人作嫁!沒你一刀,我也殺得了他。」王寇頓了一頓,又冷冷地加了一句:「我也殺得了你,不信,你過來試試。」心裡卻自忖:千萬不要過來!自己渾身發軟,怎抵受得住對方具有大威力的斬刀!!

  唐斬聞言大笑道:「我們原來就約在三天內,在鳳洲山、榕樹下……咱們還不急在此時定生決死。」說著反轉左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抽,便將匕首拔出,胸口流血如注,唐斬卻臉不改色。王寇心想:這人體力過人,要是現在跟他交手,準死無疑。但外表裝得一副生恐唐斬溜掉的樣子,「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三天內,鳳洲山。榕樹下,不到者,今生今世,不准踏入江湖一步!」他先用話來擠兌唐斬,以使唐斬毫無挽回的餘地。

  唐斬聽王寇說得如此堅決,而又見他臉色過於蒼白,便有些起疑:這小子跟自己相遇數次,都是以定力鎮靜擅勝,而今莫不是……心裡一動,有些躍躍欲試,但拔刀後,胸口劇痛難當,實無力再戰,只得說:「三天內,榕樹下、鳳洲山之約,誰不去,就是孫子王八蛋,天下武林人士,家喻戶笑。」要知當時武林,狡詐不妨,但極重然諾,詐謀奸計,你虞我詐,在所難免,但斷不可留言失信於人,尤其是江湖上人最重「決鬥」、「比武」的「規距」,這一出口相約,若然棄諾傳開去,就遭人一輩子唾罵,休想再抬得起頭。

  王寇冷笑,唐斬也冷笑。這時草叢中忽傳來一聲呻吟,是水小情的聲音。王寇心中分明:剛才若無水小情從背後暗算許顯純一刀,只怕他當場就死在許顯純的手下。他一生中殺人無算,但從未遇過像許顯純應變如此敏捷、如此剽悍的人!唐斬道:「若不是她,你早死了,現在眼見她不活了,還不照料照料去。」王寇冷笑:「你當我是三歲孩兒麼,我分心於照顧她,你好來下手。」唐斬搖了搖頭,「別的沒有,殺手的多變無情,你倒是學了個十足十。」

  這時候水小情的呻吟已甚為低微,唐斬勉力走過去,長嘆一口氣,把水小情橫抱在臂上,道:「你不理她,我來背這包袱好了。」唐斬這一下,不只因對水小情畢竟舊愛難忘。而且也要在王寇面前顯示自己確實傷得不重,否則怎敢抱人面對他?還有一方面,是讓水小情的身子掩飾自己胸膛的大量溢血。

  王寇見唐斬將水小情抱在懷裡,眼看水小情臉如紫金,奄奄一息,心中有點難過,但心頭依然冒火,哪怕他所碰過的女子成了屍體,他也不容人沾上一點,但他眼見唐斬居然有恃無恐,知此刻自己確敵他不過,惟有強忍下來,所以他的臉色,反而好看多了。「你既要條死屍,就拿去好了。」水小情緊閉的眸中,有兩行淚,流落到頰上來,唐斬用臂襟挨近,替她擦去,王寇見了,心中憤怒至極,卻忽然想到:要是唐斬還有餘力,大可一隻手橫攬水小情,以另一隻手袖袍替她揩淚啊,又何必如此費工夫以衣襟挨挨蹭蹭來抹淚呢?想到這裡,心頭怦怦跳動起來,蓄力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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