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二〇


  許顯純冷冷地道:「不管誰勝誰負,或兩敗俱傷,剩下的人,才算開始。」水小情一下子沒意會過來:「開始什麼?」這時後面遠處傳來了一聲微嘆,許顯純皺了皺眉道:「開始殺人,或被人所殺。」水小情一笑,有些微調侃的況味:「我們也不是一樣……害人、或被人所害。」這時後面又傳來一點輕微的雜聲,許顯純笑道:「我倒沒有像你那麼多感觸,」隨即大聲吩咐道:「陳移,去看看有什麼事?」只聽暗處即有人應道:「是。」然後又一聲輕響。

  許顯純一直有四名東廠高手,在暗處護衛他,水小情也有兩名禁軍高手,匿在遠處,實不知已被許顯純支開,許顯純得意道:「我手下的,人並不多,但個個都是高手,上次魏公在荊州遇險,還是我們拼出一條血路來的。」水小情不明他為何說這些:「其實以你武功之高,根本也不需什麼幫手了。」許顯純笑笑道:「虎生猶可近,人熟不堪親,多幾個手下,隆擋阻力,可保平安……」這時一番子步出,稽首道:「稟報大人……」聲音混濁,水小情心頭一動,循聲望去,只見那人在花叢葉下,看不清臉目。

  許顯純擲杯而起,驚呼道:「你!王寇──!」水小情煞地變了臉色,一下子,不知是驚、是疑、是嚇、是怨……但在這剎那間,許顯純的腰刀,「卜」地自桌底刺出,自下透過桌面,朝上直刺入水小情腹中。水小情哀呼,「砰」地掙扎而起,桌子翻倒,「刷」地許顯純抽回了刀,迎風一抖,軟刀畢直,在燈籠光下閃耀著邪惡的光芒。水小情嘶聲捂腹:「你敢殺我──」許顯純恭恭敬敬地道:「屬下不敢。」軟刀揮了揮,得意笑道:「不是我殺的,魏公追究起來,便知道是王寇殺的──你聽……」然後許顯純張著嗓子大喊道:「來人啊,捉刺客,捉刺客啊──是王寇,莫讓王寇逃了!」那站在暗處的番子應道:「是王寇,抓住他,抓住王寇!」許顯純大聲嗆喝道:「你們都看見了,他從檐牆邊翻出去了──他殺了水姑娘,你們快給找抓住他,捉住王寇呀!」那番子也大聲應和道:「快,捉住王寇,莫讓凶手給跑了!」

  許顯純又向扶著欄杆支持著身體的水小情笑道:「你看,誰都看到是王寇殺你的了,誰都聽到凶手是王寇。」伸手往自己手臂「錚」地抹了一刀,落了一道血口子,「你看,我為保護你,還受了點傷。」水小情用左手捂腹,血已浸透指縫。她痛得滿頭大汗,咬牙切齒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許顯純獰笑,「霍」地一刀,前面樹幹多了一道刀痕,許顯純「拍」地一掌,擊在樹幹上,小樹立刻「格勒勒」折倒:「誰擋我路,便該當如此!」水小情咬著嘴唇忍痛,鮮血已濕了她雙手,臉色白如粉墨。許顯純冷笑道:「你應無怨言,要怨,只怨你自己不自量力,女流之輩,沒吃三天素,就想上西天,若讓你小鬼升了城隍,還有我許某站的地方……」

  水小情慘笑,許顯純的刀在風中一抖,伸得筆直,亮得邪惡。「你認命吧。」水小情想抵抗,但已無力,血已濕遍重衣。這時燈光漸暗,許顯純刀身上泛起的邪芒也漸黯,許顯純警覺時,燭火己全滅。許顯純揚然喝問:「陳移,什麼事?」只覺那在暗處的人,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可怖,不覺倒吸一口涼氣,還沒來得及有任行動之前,「錚」地一聲,黑暗中精光一閃,一物直打過來!

  許顯純怪叫一聲,全身拔起,已然遲了一步,那東西本是打向他的心房,他往上一拔,「卜」地全沒入了他的腹中去!許顯純只覺腹中一陣劇痛,肚子裡的東西似都被掏空了,那種感覺,就像有一把鋼錐,在往他腸子一截一截裡鑽一般,他高聲大叫:「有刺客,來人,來人呀──」他這時躍起之勢未竭,人己在半空,擰身急投向庭園假山之後的月洞門去!同時間他的手摸到了腹中,只覺溫漉漉,都是血水,他立刻感覺得出射入他肚子去的,是一柄短匕!那人一擊未能殺之,絕無猶疑,飛竄而來,黑暗中又是精光一亮。

  許顯純右手一揮,刀抖而直,「錚」地一聲,迎上來刃,相交之下,金花四濺。那人一刀被架,但許顯純也被迫落了下來。許顯純一面落下,一面猛吸一口氣,腳甫觸地,即大叫:「捉刺客、來人、捉刺客啊!」他為布局殺水小情,待王寇唐斬走後,已暗令親信陳移將大部分護衛支開,剩下小部分高手,又已下令要他們聞聲亦不必來援,但是,在這庭園之中,仍有四名親信,府邸之中,仍有十數名番子布伏,所以他竭力大叫。嘶聲大喊,望這些人發現情狀,趕來相助。

  他喊得兩聲,腳下便一慢,那人一刀,當頭劈下!許顯純掣刀一架,「錚」地一聲,兩刀相擊,如同電殛,星花四濺之中,許顯純抬頭望見那人,倉皇退後,澀聲叫:「王寇?!」王寇不待他第二句話,又一刀斬下!匕首原來是極短之利器,便於暗殺,昔年荊軻刺秦皇,便是用短匕,宜刺戳投擲,不適斬劈掃掛,但是王寇的短刃,偏兼兩者之長,短小精打時快利猛迅,劈斬刺捺時凌厲鋒銳!

  許顯純勉力揮刀,又接了一刀,一長一短兩柄刀交在一起,許顯純吃虧在軟刀,便蕩了回來,刀尖向著自己脖子,王寇一言不發,繼續運力,直壓過去!許顯純這下若是力抗,必死於自己緬刀回刺之下;若是棄刀,則教王寇一刀兩半;他竭力抵禦,又狂叫了一聲:「來人──!」但四周仍是靜悄悄地,知道已不必再喊,自己已落入圈套,絕無援手,當下人至死境,退無可退,膽氣頓豪,一腳就踹了出去!

  許顯純出腳,王寇既不欲退,又無法避,也蹴出一腳。兩人相距極近,「砰砰」二聲,兩腳踢在一起,各悶哼一聲,退了三步。許顯純甫立穩步樁,身形一矮,一刀揚去。他這一蹲低,「嗖」地一聲,王寇的飛刀,釘著他的帽子飛入遠處去,但他的一刀,比王寇的短刃長多了,王寇只覺肚子一陣熱辣,已著了一刀!這一刀傷有多重,他已無暇顧及,「錚」地一聲,又刺出了一刀,撲向許顯純!

  許顯純掃中王寇一刀,本來已掙得了先手,正想躍起,但這一蹲一起,腹中劇痛,幾乎站不起來,這剎那間,王寇又一刀急刺他背上!許顯純大喝一聲,就地一滾,回刀上捺,「嗤,嗤」兩聲,兩人都著了一刀,許顯純大叫一聲,翻身站起,王寇「砰」地跌落地上。這一起一落,變化極大,只見許顯純仍然挺身而起,但搖搖晃晃,支持不住,地上的王寇驀地手掌一張,一把泥塵,直撲許顯純臉上。許顯純狂嚎一聲,左手掩臉,右手的長刀,舞起一團精光,「霍、霍、霍、霍」連聲,花園的樹、花全給他刀風斬得木折葉飛。王寇疾地撲起,在許顯純身邊東倏西忽,但始終無法從嚴密的刀風中找到下手之處。就在這時,「卜」地一聲,刀光忽盡皆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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