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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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投靠魏公公的人 「在下不是東林黨的人。」王寇恭恭謹謹奉上朱延禧的人頭,向那著深藏青色綢袍,胸繡白緞龍首,火雲四綴,腰佩玉帶,冠帶紅紗的中年人。這中年人臉頜窄長,髯長及胸,似笑非笑,自有一股威嚴。身旁站有兩個木無表情的人。「在下奉獻賊匪首級,只求一謁公公。」那大官淡淡地道:「你見魏公作甚?」王寇當即跪下,恭敬地道:「我冒大艱大險,為的只求見魏公一面……」那官員笑道:「大艱大險?待我的部下全都拼乾拼淨,你再悠哉悠哉出手下毒,割下人頭,討個大功回來?這叫大艱大險?」 王寇不覺一陣驚然。他出道以來,暗殺無不功成,聞者相見莫不大誇特誇,讚他冒險犯難,膽氣過人,而今這人卻一語道破底細。王寇即道:「要殺朱延禧這老賊,也不容易,要毒倒他更難。」中年人點點道:「也是,朱延禧這老匹夫是不好惹的,否則,魏公又怎容他至今。」王寇道:「在下能毒倒他,確也費了一番功夫。」中年人一笑道:「好功夫?那昔日你們在城中夜刺我時,怎麼又只有你不出手?」 王寇心頭一震:他,他怎知道此事?外表卻全不動聲色,「在下虛與委蛇,怎肯同流合污,真的刺殺大人?請許大人明察。」原來這大官便是魏忠賢手下「五虎十狗十孩兒四十孫」中「五虎」之一許顯純,他主理鞠刑,慘死無數,忠良殆盡,在魏忠賢手下極為得力。「是麼?」許顯純淡淡地道:「要是我真的人在轎中,那麼唐斬和你,今日也沒有我許某人來投靠了。」王寇笑著應和道:「大人吉人天相,就算我輩違天行事,大人也必逢凶化吉的。」心中卻轉念極快:看來「燈籠計劃」行刺,便是唐斬洩露出去的……乖乖,這可洩露不得! 許顯純道:「好,你想見魏公作什麼?」這是他第二次再問。王寇知不說不行,即道:「小人想以自己一腔熱血,一副身手,跟隨魏公左右,謀得一官半職。」許顯純搖搖頭,王寇心中涼了半截,未待他開口,即道:「小人一身本領,雖不能作大事,但剪除異己,卻非小人手段不可。」許顯純哈哈大笑道:「你急什麼?要是人人立了點小功,就能晉見魏公,魏公不是給你們煩死……不不不,煩得龍體欠安了麼?況且……你殺得了朱延禧,難保不像荊軻以樊大將軍之頭謁見秦王,圖窮匕見……嘿嘿,那時……我又如何擔當得起!」 王寇聽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道:「小人是誠心誠意,怎敢存有貳心……」許顯純截道:「我知你沒有,否則,又怎會設宴在此後園款侍你?來人啊,替壯士斟酒。」幾個婢女便盈盈過來,為王寇殷勤添酒。王寇原一聽許顯純叫「來人啊」,心裡打了一個突,後來知是叫人來服侍自己添酒加菜,才放了心,但暗底裡仍提高警惕。許顯純笑道:「你也不用擔心,魏公手下,唯才是用……今正是用人之際,逆黨尚未除盡,正要倚仗壯士處猶多……」王寇即道:「小人便是為盡忠效死而來,欲見魏公求准侍其左右………」許顯純搖手道:「魏公身邊,自有一流高手保護,這點你大可放心;而你想謀個官兒當當,我許某人也承擔得起,只要你拿得出膽魄來,忠心耿耿,包管你平步青雲,不憂福祿……哈哈哈。」 王寇聽得大喜,慌忙謝過,許顯純笑道:「可惜的是……」王寇忙問:「可惜什麼?」許顯純略作猶疑道:「壯士雖然有心,但是有心人並不止壯士一個。」王寇強作哂笑道:「有心人雖不只我一個,但刺客講究的是真才實力,這點有誰如我?」許顯純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相敬,王寇忙起身乾盡,許顯純喝了杯中酒,用手揩了揩髯髭,道:「來人,斟酒。」一女子施施而出,發戴珠花,盈盈步出,為王寇添酒。 王寇忽有所覺,抬頭一看,猛地一震,失聲道:「……小情,你也來了這裡?」水小情柔柔一笑道:「天下那麼大,盡都是魏公公的,我們做殺手的,不來這裡,又能到哪裡去呢?」王寇情懷激盪,執住小情的手,道:「這些年來,我沒了你的訊息……」水小情抽回手嬌笑道:「我倒有你的訊息,這些年來……你好出名,除唐大哥外,就數你最有名了。」王寇眼神一散道:「唐斬他──」許顯純笑截道:「水女俠是女子,這裡內殿倒需要幾個女中豪傑,男子守衛卻已太多……」 王寇心中登時有被侮辱的感覺,正要發作,但想到許顯純係魏忠賢旗下當令之人,要水得水要雨得雨,得罪他在五湖四海間不用混了,當下強忍一口怒氣,冷然道:「有些人,十個百個也抵不上一個。」此語一出,許顯純身旁的兩個人中的一個,露出極之忿怒的表情來,另一人倒臉不改色,只是眼中隱隱透露一股殺氣。許顯純雖沒有轉身,卻似已知背後情景,笑道:「郎挺,你要是不服,可以去試試?」那憤怒的大漢一步跨出來,王寇不慌不忙道:「『南殺』郎挺,遇者骨折。當年關西大力鷹爪王王素我,便是給你捏得渾身骨裂而死……」 那怒漢聽了,火氣才似平息了一些,王寇卻一手拍蓋在酒杯上,接著道:「可惜……這一戰不必打……誰都知道,你輸定了,這一戰只襯托了我的武功而已,正如王素我武功之差反映出你的長處一樣。」郎挺怒得渾身骨骼似剪刀交剪一般,啪啪作響,虎吼一般。攫了過來,所帶起之急風,使得桌上杯盤碟筷為之翻倒傾潑,聲威實是驚人。可是水小情在偷偷搖頭,連許顯純也嘆了一口氣。 王寇沒有出手,也沒有避,他一伸手,「呼」地一道酒箭,迎面直噴郎挺,郎挺也不可小覷,半空手一翻,掣出一面籐牌,擋住酒箭。可是酒箭半空驀然散開,變作漫天花雨,飛洒郎挺。那些酒雨有一陣濃烈的腥臭之味,郎挺心中大驚:這小子竟在手心蓋在酒杯上剎那間下了毒不成?他情知這些酒是沾不得的,忙以籐牌覆住面門。另一個在許顯純身後的人,急欲扶走許顯純,但許顯純一晃身,已飄六尺開外,笑吟吟注視場中。 就在郎挺以籐牌罩臉,另一護衛頓失許顯純蹤影時,水小情「呀」了一聲,原來王寇就在這一瞬間,趁郎挺騰牌遮目,拔刀、出刀,一刀捅入郎挺鼠蹊中去。「碰」地一聲,郎挺巨大笨重的身軀,墜在桌上,桌子粉碎。王寇躬身道:「小人毀擾了大人酒宴,乞請恕罪。」月光下,他雙手全不染一點血跡。許顯純卻大笑道:「能者相搏,不死不休,若毀壞區區之物,見上上之材,何罪之有?」向左右呼道:「來人,再擺筵席。」又笑向另一名護衛道:「黃昧明,你服他未?」 王寇心中一震:原來另一人竟是殺手中規定每年只作一案,但每案皆殺盡滿門的「北殺」黃昧明!卻聽黃昧明畢恭畢敬地道:「屬下心服,口服。」王寇忙施禮道:「不知『北殺』在此,晚輩雕蟲小技,慚愧至極。」黃昧明道:「在下佩服得心悅誠服。」竟真的垂頭揖躬下去。王寇也跟著回禮,雙目卻盯著黃昧明牢牢不放,暗自提防他低背時發出背彎暗箭;黃昧明卻畢恭畢敬地真正向他作了三個鞠躬。 王寇決定要試他一試,忽然左手一抬,右手一橫,成抱拳狀,黃昧明即挺身而起,巧妙地一轉身,向許顯純一揖道:「稟大人,屬下有一個想法,不知可不可行?」許顯純道:「你說。」王寇見黃昧明擰身挺胸,心知若果自己在一拱手間發出袖箭,對方也必然能接得下去,心裡一慄,知此人斷不像郎挺那般好對付。只聽黃昧明又道:「兩人相格,必有一傷,如此反而不能長替大人盡心效力,生死微末事也,不能為大人效勛勞,才是終身之憾。不如由我們兩個勞駕大人作個仲裁,三場技藝比試,以決勝負,不傷性命,豈不更好?」 王寇心裡暗罵一聲:這懦夫好一番道理!許顯純道:「哈哈,黃教頭說的甚是。本來高手比武競技,死傷難免,本官絕不在乎──不過,留著有用之身為朝廷效力,倒也是好事,哈哈哈,本官是魚與熊掌皆欲兼得之人──」「不過,本官對武學一道,甚無識見……」王寇即道:「大人過謙,大人這般說,折煞我了。」黃昧明說了幾句話,大意也是如此。許顯純流盼兩人,目光極是威嚴,但嘴角卻略帶笑意,笑道:「我不是合適的人選;合適的人選倒有一個。」王寇、黃昧明心中都大是震訝,道:「不知是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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