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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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斬終於笑了。「你說對了。」王寇的心沉下去了──他知道又免不了一場殊死戰,而唐斬目前是他心目中模仿的對象,他所贏不了的人。這一場賭注,別人已掀開了底牌,他已知道自己幾乎輸定了。「你只說對了一半──我是別人派來的特使,但不是魏忠賢,也不是許顯純。」「我原屬楊漣楊大人培攜引進,後來是葉向高大人的親信。蕭佛狸當日曾替許顯純逮捕楊大人的人,我殺他,也算是為死去的主人復了仇。現在葉大人也擬掛冠回鄉,魏忠賢必命蕭佛狸截殺,我先殺了他們,也算為舊主人報了恩,便是這個意思而已。」 言罷,又抱頭望天,嘆道:「人生在世,該當作些驚天動地。泣鬼神,而又能以功名取富貴的事,才算夙願得償。」水小情、王寇均沒有說話,唐斬忽道:「我告訴你們這麼多,按照殺手慣例,殺人滅口。是免不了的事。但是我不會殺你們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可能是因為我喜歡你們。」唐斬大步跨出去,一面道:「你們兩個小子放心,你們很快很快就會在江湖上很有名、很著名起來,我門那時再碰面。」唐斬似乎很喜歡在臨走之前留下幾句教人銘刻於心的話,他的人已快走了出去,水小情忽然叫道:「唐大哥。」 唐斬回頭,眼睛裡有一種殺手的殘忍、情人的溫柔,水小情雙手拆疊著衣襟,咬咬滑潤的唇,鼓起勇氣問了一句:「唐大哥,能不能把你面紗掀開,我要看看你真面目?」唐斬的眼睛有笑意:「哦?」很快地看了王寇一眼,王寇沒有表情,唐斬大笑道:「有什麼好看,我又不是唱弋陽彈餘姚的戲子!」又擠眉板著臉孔道:「可知道你們認出我樣子才後患無窮呢。」小情淡淡地道:「既然唐大哥不方便,小情也不會強人所難。」唐斬忽掀臉紗,向小情抱拳道:「咱們也算忘年之交了,別時總該以真臉目見你。」 水小情眼前出現一張臉孔,雖然堆滿了笑容,但可叵測其不笑時很威嚴,不是英俊,而教人心折,那眉心的痣跟整臉部配上去,像一顆發亮的發光的星。她稍微一怔,已聽唐斬道:「江湖風險多,各自珍重。」聲音從外傳來,外面風大,唐斬已去,場中只留下王寇和她。 唐斬離去的時候,王寇緊緊握著拳頭,良久,他緩緩走過去,水小情開始以為王寇走過來要擁抱她,她期待──但他不是。他過去自顧曲周胸膛裡,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臉被刀鋒映成慘青,他用兩隻手指,挾抹去刀鋒上的血跡。血染經他的手指。但那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血。水小情看著他慘綠的臉色,試探的問:「你有心事?」王寇沒有立刻答她的話,他把刀鋒上的血跡擦乾之後,然後把刀口再在他衣襬上拭抹一陣,直至完全乾淨,才收入鯊皮刀鞘中。然後說:「他上次說『珍重』的時候,就殺了他要他『珍重』的人。」 水小情不明白王寇這句話的意思,她也不明白王寇的臉色為何這般凝重。外面轟隆一聲,打了一個悶雷。她聽見王寇沉聲道:「唐斬沒有說真話。他不殺你是因為你漂亮。」水小情心中一陣驚詫:真的嗎?一個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的刺客也會……?她忽然想到荊軻和夷姑的故事。但她嫣然一笑說:「唐大哥名動江湖,第一殺手,他這種人,怎會喜歡人?你在說笑。」 王寇忽然抬起頭來,水小情覺得他神色有異,想到王寇在唐斬面前承認害怕,便道:「你還怕嗎?──剛才我聽到你心跳好快。」王寇忽然大聲道:「我從來沒有怕過!」他虎地站起來,他對敵的冷靜在女孩子的面前一掃而空:「我騙他的,我要讓他低估我,他低估我,我才能活命,你懂不懂?」他咆哮。水小情腦中忽然掠過一些景象,很多年前,他因為一個人追求她,而挑釁對方,與對方動武起來,但是他輸了。但在當天晚上,他成功地暗殺了那人。不久後她向他提起此事,他憤怒,咆哮而去。從今以後,他們各在天涯江湖的陌路上獨渡…… 王寇忽然平靜下來了,說:「沒事了,咱們離開這兒吧。」他想到她從前在眾多師兄弟追求中,獨挑上他的那天,是因為他在台上,擊敗了她的父親,她在台下罵他、啐他、踢他,而最後抱他、吻他,她佩服他,求他不要再難為她年老力竭的父親。外面淅瀝一陣雨急。水小情展顏笑道:「外邊下雨了……我們一舞弄得一身濕透,是幾年前的事了?」她說著,紅著臉。「嗯。」王寇望著外頭的滂沱大雨,道:「下雨了,小心暗算,雨是下殺手時的好庇護。」 (上部完) 稿於一九八一年初,流亡歲月中 校於一九八七年七月,作品譯成韓文連載期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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