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人者唐斬 | 上頁 下頁
五


  顧曲周「砰」地一掌,擊在桌上,罵道:「可惡!」廖碎霍然站起,手握成拳,怒吼:「可恨!」座上唯一的一名女子,身著天竺綢質尉藍衣,也忍不住自貝齒迸出了兩個字:「可殺!」這女子叫水小情,座上六名刺客殺手,都是男子,女子卻只有她一人,她原來是王寇師父的幼女,王寇擊敗師父後,這一向佩服他至深的小師妹跟他的一段情,也告無疾而終。但一門雖眾,刺客行列裡除王寇享得盛名外,成名的就只有這水小情一人。

  水小情罵了這兩個字,王寇心中怦地一動,想起昔日在清溪畔他逗小師妹玩,在背後唬她一下,結果她墜人水中,他急忙抱起,水小情佯怒叱道:「可惡!」那一身窄衣沾水後的曲線玲瓏……想到這裡,他不禁直勾勾地瞧著水小情,腦裡想著當日的情愫。水小情本來正對魏忠賢許顯純殘殺忠良,極感憤慨,卻覺得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她,她輕抬美眸,正與王寇雙眼打了個照面……她急忙又低下頭去。這不是談情的時候,也沒有說愛的時局。可是兩人都有些不經意的迷茫,他們已曾經滄海,在很多年前,陽光下,細雨裡,他們曾很為對方一顰一笑,度過無數思念的晨昏,但是,人只要在江湖上混過了些年歲,就會知道人世間的情薄,不容許陽光細雨下的迷茫的…為了殺一個人,她曾經虛情假意地依偎在多少男子的懷抱裡,而他殺了一個人之後,又曾夢醒在多少個萍水相逢女子的寒臂裡?他曾經迷戀過她,她也曾經崇拜過他,但彼此都了解對方是脆弱無助的一面時,他們都沒有相濡以沫,毅然離開了對方。可是這一剎那間,他們都為過去而一陣迷茫。

  「劉大人,今日叫我們來,卻是為了什麼?」然後他驀然聽到這一問,他立刻以雙指力扣自己腿肌,只覺一陣劇痛,指甲已陷入肉裡,他心裡不斷的警告自己:「王寇,你在做什麼?一個殺手,這樣痴情是瘋狂愚蠢的!王寇。你今日是負重任而來,怎可如此!」只聽劉橋答道:「太倉人孫文多、顧同實、編修陳仁錫、修撰文震孟,武於蔡應陽皆被降辟,而今魏閹當權,恣橫霸道,無惡不作,葉大人仍關心國事,與御史黃厚素黃大人議定,要剪除魏閹羽翼,得先鏟除許顯純!」

  王寇卻淡淡地道:「一切奸宄都始自於魏忠賢,為何不先除禍根,卻要來對付爪牙?」劉橋道:「國法綱常,不可或廢,魏忠賢受皇上寵信,不能說殺就殺。」卻聽廖碎仰天打了個「哈瞅」。王寇徐徐道:「若說魏忠賢不可殺,應依天理國法行事,則許顯純也是朝廷命官,怎又可殺?」劉橋一愣。顧曲周即笑道:「朝廷中的國典綱紀,不是我們這些凡夫塵子可知的。」王寇冷冷地道:「我學劍殺人,不知朝章典法,只知人若殺我,我先殺人,今日我等不殺魏閹,難道等魏閹來殺我?」

  顧曲周直想說話,劉橋卻笑著截道:「王少俠,長街一役,許顯純雖未授首,但天下人所皆知是,你與唐斬誅殺奸孽。現刻許顯純再現,是他機智狡詐,怪不得你,但為免江湖人罵你們欺世盜名,許顯純還是一定非殺不可的。」這句話說得平淡,但隱帶威脅,王寇閉上了口。劉橋又道:「一旦萬惡能除,以王少俠身手,葉、黃二位大人早想結交,王少俠當可大顯身手,葉、黃大人求才若渴,定必重用……」說著大笑,拍拍顧曲周的肩膊笑道:「顧老哥屆時必定要在場,相爺、尚書和御史大人,早想面謝顧兄勞苦功高呢!」顧曲周伏首拜道:「多謝大人提意。」又轉向王寇道:「還不謝過劉大人?」

  王寇很快地把形勢想了想,擺在他面前是一道梯,上去是浮靡的富貴,下去是傲氣的孤寂,中間盡是烏煙瘴氣,他微一咬牙,道:「謝劉大人。」劉橋持髯哈哈道:「肯上進的青年,我一向願意竭力提拔的。」卻聽紐玉樞冷哼了一聲,劉橋即道:「謁見葉大人的事,待事情辦好,人人有份,我自然安排。」蕭笑忽道:「大人今日召集我們來,為的是刺殺許顯純的事?」劉橋道:「正是,許顯純現下正要迫殺熊廷弼,熊指揮是韃子剋星,鎮守遼東,不可有失,我們要制止許顯純下毒手。」

  紐玉樞即問:「獄中的事,劉大人怎地都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劉橋即答:「魏黨之中,自然也有我們的人,譬如沈榷──」忽想起一事,噤口不語。紐玉樞立即追問下去:「沈榷只是魏忠賢黨羽,閣臣之職,刑部大獄裡的事,他沒理由如此清楚,莫非葉大人等早在獄中設有安排?」劉橋正待說話,顧曲周忽然一使眼色,劉橋欲言又止,這時一向沉默寡言的貝玄衣厲聲道:「紐玉樞,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紐玉樞「嚇」地怪笑一聲,反問道:「我問這些,也犯了朝章國法麼?我犯了法,也委貝兄你來行刑鞠問麼?」

  貝玄衣冷笑道:「若這話是你自己無意無心問出來,我自然管你不著,但若是別人教你有心有意來問,我貝某就有理由嚴鞠你!」紐玉樞忽然站起來,「有道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轉身向顧曲周抱拳道:「顧老爺子告辭了。」顧曲周端坐不動,淡淡道:「紐少俠,有話好說,何必不歡而散?」紐玉樞見顧曲周並不起身,心中更氣,向劉橋也一揖道:「劉大人,就此拜別。」劉橋慌亂站起身道:「啊,這個……」

  驟然之間,紐玉樞的手已按在腿間刀柄上,迅速地越過顧曲周位置,掩至劉橋身後,左手已鎖住劉橋咽喉,這幾下動作,快得不可思議,而且巧得連桌上一杯酒都未打翻,各人端坐未及有所動,只有顧曲周似乎揚了揚手,但紐玉樞已扣住了劉橋,在瞬息間控制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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