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少年鐵手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追命在空中笑道:「凌將軍,你也許喝一點酒助助興呢?怎麼這般輕功不靈?難道是害風濕痛不成?」

  大將軍好像也不大夠氣。

  追命在翻騰時笑曰:「大將軍,你給色淘虛了身子吧?怎麼這樣上氣不接下氣的?」

  大將軍出手也不夠奇。

  追命一面閃過攻擊,一面嬉笑打趣:「將軍,這招沒什麼新意吧?」

  大將軍的招式也不夠好。

  追命趁隙飛足急蹴,說,「這招不錯,卻還是有破綻的——」

  之後他就沒了聲音。

  因為說不出來了。

  ——跟大將軍這種高手交手,誰還能一直講話如常?

  誰?誰能?

  誰也不能。

  因為大將軍在招式上看的所有的弱點,或在武功上一切的缺失,例如:不夠氣,不夠快,不夠好,不夠急——在他充沛的「屏風大潑』和「將軍令」下,全成了優點和絕招!

  這才是凌落石武功最可怕之處!

  ——「屏風四扇門」的內力,大將軍已舉起了第一扇的功力。

  第一扇的內功,已足可把在招式上的一切缺陷,全成了長處。

  他已沒有了弱點。

  失去了破綻。

  這樣的武功,你怎能取勝?

  這樣的人,又如何擊敗?

  可是,人生裡總有些時候,要打些明知打不贏的仗。鬥些鬥不過的人、做些做不來的事,只要這樣做是有意義的,這才過癮,已不必管是成或敗。

  追命始終不接招。

  他仗著靈巧急速的身法,一覓著破綻,即行搶攻。

  一擊即收。

  終於踢中。

  他不是「得手」。

  而是「得腳」。

  他以腳為兵器。

  而且踢中還不止一次。

  可是沒有用。

  可惜沒有用。

  踢中對手之際,大將軍的確是震了,可是震了一震之後,力道已然卸去,對方仍若無其事。

  可是追命要冒了很大的險,才能擊中一招。

  他不能給大將軍擊中。

  他知道後果。

  因為于一鞭這時候不知正向誰說了一句:「這是扇風大法的第一扇門。他已沒有了死門,但只要中他一著,誰都只有成了死人。」

  追命不死心。

  他突然一張口,一口酒狂噴速濺,射酒在大將軍臉上。

  他就在這時發動了全面的攻擊。

  全力的一擊。

  他雙足飛蹴:

  左踢額,

  右取心房!

  【卸招】

  這是追命的絕招。

  大將軍中招。

  大將軍雙目驟變奇痛,雙眼一閉,可是這時候的他,立即發出瘋狂般的攻襲。

  且暫不能視物的大將軍,卻發出了最凌厲的「將軍令」。

  但他先著了兩腳。

  追命的兩腳都命中——他的手。

  他的手已先行擋在心窩和額前。

  追命這兩下攻擊無疑形同與他的「將軍令」硬拚!

  這下可是真正的接招!

  不是卸招。

  ——人生到了某些時候,總要咬牙硬拚!

  大家所見的大將軍,是唇角和雙耳同時淌血。

  血珠子在月下是灰色的,像這惡人身上流的也是惡血!

  追命的一雙腿勁加上大將軍自己的「將軍令」勁道反震一撞在臉上和胸上,饒是大將軍已運緊第一扇門的玄功,也抵受不住。

  可是接下來大將軍閉起雙目的反攻,追命也無法抵受。

  他雙腿硬碰「將軍令」,結果是:他的雙腳已全然麻痺。

  他懷疑自己的足趾已給震斷了。

  ——甚至有可能給震碎了腳趾。

  他無法接招,只有憑巧勁卸招。

  對方攻勢力大,無堅不摧,他只有飛退、倒踐,但所靠的樹為之折,壁為之裂,洞為之塌,連山崗上也飛砂走石,月華無光。

  追命就像一張紙。

  也似一根羽毛。

  這是他輕功極致。

  在掌勁的怒海狂濤中,他如一葉孤舟載浮載沉,生翻倒湧,但他始終沒有給吞噬。

  但他飛不高。

  因為壓力大。

  大將軍的掌勁使週遭佈滿了也滿佈了罡氣,他衝不破、闖不出,再打下去,他再也卸不掉這股充斥於天地間的大力,只有硬拚一途。

  但他覺得一雙腳在那一次硬接之後,已幾乎是不屬於自己的了。

  ——要不然,早在大將軍把「屏風大法」銳勁厲氣遍佈全局之前,他已躍破脫離這壓力的中心。

  現在已不能。

  ——大將軍就是要追命再也不能卸招,他是硬捱追命兩腳都要逼成這個形勢。因為要格殺輕功幾已天下第一的追命神捕崔略商,也只有用這個方法而已!

  為殺這個人,他願付出這個代價。

  大將軍雙目忽睜。

  神光暴現,血也似的紅。

  他的眼雖為酒箭所激,痛入心脾,但已然勉強能夠視物。

  他動了。

  他,第一次,採取了主動,在這一戰裡。

  他不跳。

  他跑。

  衝向追命。

  ——以無比的聲勢。

  追命要避。

  卻發現不能動。

  前後如有硬牆堵住。

  追命想躲。

  但移動不得。

  因左右都似有無形的氣壁。

  他想上躍。

  但上不得。

  上面一樣有勁道阻隔。

  天大地大,他卻逃不開、閃不了、動不得!

  大將軍已衝近。

  一丈!

  七尺!

  三尺!

  追命忽一張口,又打出一道酒箭!

  ——他嘴裡竟然還有酒!?

  大將軍猝不及防,又著了一下。

  眼又痛得不能視物。

  但追命依然逃不掉。

  他的「將軍令」已劈了下去:這一記,他要山為之崩。地為之裂、人為之死!

  沒有死。

  「轟」的一聲,有人跟他的「將軍令」對了一掌!

  大將軍退了三步,勉強把住樁子。

  他感覺到對方也晃了一晃,再晃了一晃,然後又晃了一晃,之後就像沒事的人一般,佇立不動,而他所佈的氣牆罡勁,也給這人的元氣衝散、衝開了。

  但這人並沒有馬上向他攻擊。

  直至他能重睜雙目——月色下,風沙瀰漫中,只見一個氣定神凝。神定氣足的漢子,攔在雙腳微瘸的追命身前,稽首拱手道:「請了。」

  大將軍也肅然抱拳,向鐵手說了個字:

  「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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