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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貳回 關東奔雷

  三年後,一個風雪漫天的冬夜裏。

  「幽明山莊」三十里外,「小連環塢」,「楓林渡頭」。

  這裏附近一帶,三、四十里內已無人家,有也早搬個乾乾淨淨,自從「幽明山莊」鬧鬼一事傳開來後,「幽明山莊」真的就成了名符其實的「幽冥山莊」,住在附近的人,搬之不迭;取道的人,不惜繞遠道過「幽冥山莊」。

  當然有些自視甚高,膽識過人的武林豪傑,不願改道而行,或是一些趕路的人,以及不知「幽冥山莊」鬧鬼的人,仍會打從此路經過,不過還是馬不停蹄,不敢向「幽冥山莊」望上一望,仿佛望上一眼也會大禍臨頭似的。

  要經「幽冥山莊」出湘江,必經過這「小連環塢」,這小小連環塢裏,水路分十三道,錯綜迷離,不諳水道的人,很容易迷失,所以稱為「小連環塢」。「小連環塢」只有一個渡頭,叫做「楓林渡」。因為「幽冥山莊」鬧鬼事件發生後,渡客奇少,不少船家都不幹了,要渡船也相當不容易。過客不諳水路,難以過渡,也促成此道極少人經過的原因。可是到了冬天,水道結冰,反而易行;現在正是初冬時分,冰薄結,但仍未可通人。

  「楓林渡頭」之旁,有一小酒家,打著破爛的酒旗,在北風中、雪花中,像一個巍巍顫顫、滿頭白花花的老翁在招招搖搖。「幽冥山莊」的過客都會在這小客店中打酒壯膽、小息提神及充飢解渴,以打足精神,過「幽冥山莊」。

  這家小野店,叫做「楓林小棧」。

  這日風大、雪大,賣酒的老頭兒看著呼嘯的北風、陰黯的天色,喃喃地道:「看來老天爺再下幾天雪,渡頭的冰兒就要堅了,便可以過人了。」一面撥著算盤,發出空洞的「得得」之聲,忽聽小伙計阿福在門口大嚷道:「老爹,老爹,有客人來了,有客人來了。」

  老爹一怔,心道今年的來客倒特別早,出門一看,只見風雪之中,走來了一對男女,沒有座騎,衣著單薄,但在風雪之中,兩人飄飄若仙,毫不費力,已到了店前。老爹不禁張大了口,因為此地荒僻,向無人煙,常有雪狼等出沒,一般婦孺,尚不敢出外,而今這兩個年輕男女,不過二十幾歲,竟穿著這樣單薄的衣服出門,老爹倒是向未見過。只見男的身段頎長而略瘦,但眉宇之間,十分精明銳利,猶如瓊瑤玉樹,豐神英朗;女的一身彩衣,垂髮如瀑,腰上挽了一個小花結,結上兩柄玲瓏的小劍,更顯得人嬌如花,容光照人。那女的看了看發楞的老爹,抿嘴一笑道:「老爹好。」

  這一笑,更是有傾城之貌,老爹呆住,連大伙計阿笨小伙計阿福,也說不出話來,那青年笑道:「老爹,有沒有吃的,先來一盤?」

  老爹如夢初醒,招呼上座後,關切地道:「二位客官,要過『楓林渡』啊?」

  男的笑道:「不錯。」

  老爹呵著氣道:「兩位客官不嫌老爹嘮叨,老爹要相告二位,那兒的『幽冥山莊』,死了好多人哇……」

  男的笑道:「我們知道,不打緊的。」

  老爹看看這對男女氣宇非凡,顯然是貴家子弟,背插長劍,可是又不放心,於是道:「二位不怕鬼呀?」

  女的嬌笑道:「哪會有鬼?」

  老爹見女的尚且不畏懼,當下又道:「二位穿得那麼單薄,敢情不怕寒咧?」

  女的笑道:「寒?我們不冷呀!」

  老爹知道這兩人定非常人,當下不再嚼舌,酒菜都送了上去,這對男女正在吃著時,忽然不知何時,店門已經站住了兩人,這對男女連頭也沒抬,繼續小聲交談,並挾餚吃菜,老爹及兩個伙計,都嚇了一跳,老爹幾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了,竟沒看見這兩人是如何走進來的,當下趨前笑迎道:「二位客官,請坐,請坐。老朽老眼昏花,怎沒看見二位大駕?」仔細一看,只見二人居然長得一模一樣,冷靜沉穩,不過一個是斷了右臂,一個是斷左臂罷了。

  那老爹一問,兩個漢子都沒有說話,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點了菜,那右邊的漢子冷冷地說了一句:「雪花飄的時候,我們便進來了。」那老爹看見風吹掛簾,果然是有雪花飄進來,但也不怎麼明白這人的話,忽見破簾飄起處,有七名大漢,已行近店門。老爹大叫道:「阿笨,阿福,迎客!」

  只見那七名大漢,粗眉大眼,橫步而入,神態卻都十分沉靜,與形象大為相異,奇的是這七人腰上各懸掛兵器,但卻件件不同,為首的一人,掛的是一雙流星錘,第二個人掛的是鍊子槍,第三個人拿的是丈二金槍,第四個人纏的是軟索,第五個人執的是雷公轟,第六個人拿的是判官筆,第七個人抓的是一柄長鐵椎,鐵索不住地搖晃,更奇的是這些大漢在冬天赤敞著胸膛,胸膛上居然都用刀刻著兩個字:「復仇」!這兩個字不單是用刀刻的,而且想來刻的時候下刀必十分之深。這七人使的兵器,在武林中,並不多見,都屬於奇門兵器。

  這幾個人也不發話,靜靜地坐著。忽然門簾又無風自盪,四名灰衣老僧,雙掌合十,魚貫而入,在一張桌子旁坐下,更不發話。那老爹、阿笨、阿福正錯愕間,只聽又是一陣急蹄聲,馬急止,幾乎在馬止長鳴之際,兩名老道羽衣高冠,背懸長劍,飄然而入,幾乎下盤不動,一入店門,見到四僧,長長一揖,四僧也連忙合十,唱了一個喏為禮。

  這時候,店內又走入了一人,這人一身錦衣,態度雍容,叫了一壺酒,逕自斟飲;這時店外老遠就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既不快,也不慢,聲音沒有減弱,也絕不增強,慢慢走到店門,「颼」一聲掀起了布簾,走了進來,在錦袍大漢的對面坐下,也是一言不發,自斟自飲。要知道這人腳步聲如此沉重,內力必高,在數十丈外,腳步聲便沉若行雷,已屬難得,而來人不因行近而使步聲迭增,仍保持一樣,這份內力,就更加不可思議了。那對青年男女,男的抬頭,向這重步而入的黑袍客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女的卻猛抬頭,凝看向錦袍大漢,同時間黑袍客與錦袍大漢也抬目,向這一男一女望來,四人眼睛裏忽然神光暴長,各自低頭喝酒。

  那老爹、阿福及阿笨,幾時看過在這樣一個活見鬼的冬夜裏,竟來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客人,心中正大呼詫異的時候,又有四名頭陀,忽然閃入,來勢之疾,無可形容,眼看四人就要撞上一面大桌,老爹正叫得一聲,那四人卻不知怎的,突然變得好端端的各占一席,那老爹才吁了一口氣,只覺今晚真是邪門。

  在這之後,客店內又來了四個金衣壯漢,六個武林豪客,相繼走入客店之中,一時之間,老爹和阿福、阿笨三人,忙得不可開交,而這後來的十人,談笑之間十分無拘無束,雖仍似各懷心事,但還不若最先入店的一男一女、斷臂兩人、七名胸雕「復仇」的大漢、四名老僧、兩名老道以及錦衣、黑袍兩人和那四名頭陀神情凝肅。這十人大笑大鬧,大飲大食,除那四名老僧、兩名老道及那青年男女外,各人臉上都顯厭煩之色。

  這時店內的位置,已完全坐滿了,忽又一陣喧嘩,店外人聲嘈雜,阿笨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不禁苦笑道:「我的媽呀。」阿福走前去跟老爹說:「老爹,今日生意過後,您老就多賞給阿福幾個錢啦。」

  老爹用手輕拍著阿福的頭,催促而憂心的道:「去,去,去,快去幹活兒,我老爹看這些人只怕都不是常客,得罪了只怕店都砸了,還要少給你串錢兒哩。」

  說著時,門外的人已走近店門,兩名大漢首先掀起布簾,一個打扮得一身華貴綢服的少年公子,笑嘻嘻的走了進來,一進來即掩鼻道:「這店兒好臭。」

  那掀簾的大漢笑道:「公子就屈就一些,先歇歇,待冰結時好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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