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楚 | 上頁 下頁
六〇


  ▼第二十四章 只決鬥,不殺人

  拍碎酒罈,本來就不是一件難事。

  就算不曾練過武的人,也可以拳或腳,擊碎酒罈。

  可是蔡旋鐘只用兩隻手指,在酒罈中輕輕一拈,卜的一聲,就拎起了一塊陶片,破口處出現一個完整的圓孔,這種功力修為就非同小可了。

  追命一直都在喝酒,沒有看他。

  酒罈幾乎完全遮蓋了追命的臉。

  但就在蔡旋鐘雙指挖出陶片之後,追命就喊出了「破體無形劍氣」這句話。

  蔡旋鐘動的是手指。

  追命卻馬上感覺到劍氣。

  而且立即判斷出這就是失傳多年、名震天下的「破體無形劍氣」。

  蔡旋鐘運勁在指,內力已達佩劍,雖然只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已教追命看破了他的武功家數。

  「破體無形劍氣」一出口,顧佛影、石斷眉、七髮大師一齊心中暗震。

  「破體無形劍氣」已成了傳說裡的武功,近年來,武林中只有一人能練成這種絕世的武功,這人便是「迷天七聖」之領袖關七。關七的一生,已成了傳奇,他的武功,更成了傳奇裡的傳奇。

  跟前這個初崛江湖的人,竟然練成了「破體無形劍氣」!

  顧佛影、石斷眉、七髮大師一聽之下,難免都想起昔年名震天下的幾場大戰役:「夢枕紅袖第一刀」的蘇夢枕力戰「破體無形劍氣」,「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以「快慢九字訣法」苦鬥關七,王小石以「凌空銷魂劍」與「隔空相思刀」力拼「迷天七聖」的關七聖,白愁飛以「三指彈天」決戰關七的無形劍氣,全都是沸動江湖、令人驚心動魄、也眉飛色舞的戰役,但這些戰役,無一不跟關七有關,無一不是「破體無形劍氣。」

  蔡旋鐘忽然一僵。

  他只用雙指挖破了酒罈,就讓追命瞧出了武功根底,這是他所始料未及的事。

  「如果用『破體無形劍氣』來殺孟隨園一家三十六口,那是件勝任有餘的事,」追命斜盯著蔡旋鐘腰畔長劍,道,「何況,你還有一把好劍,以九尺六寸的『轉魄神劍』使無形劍氣,就算孟隨園的『落花影劍』,也必敗無疑。」

  蔡旋鐘冷冷地道:「我會『破體無形劍氣』,也有『轉魄神劍』,但不見得我就是殺死孟隨園的兇手。」

  追命道:「三年前,『刀柄會』的外三堂主『不死銅人』七金牛匕老大爺,是不是死在你的劍下?」

  蔡旋鐘道:「匕金牛作惡多端,但又假仁假義,要不是他死了,誰會猜得到他家裡竟是個藏贓窩,每年至少盜用了三十萬兩公款,還囚禁了多少良家婦女,供他淫辱!」

  追命道:「兩年前,『富貴之家』的大當家『飛錘金缽』席秋野,在擂台會群英連戰二十六場後,是不是你上台去把他擊敗?」

  蔡旋鐘道:「他那種三腳貓功夫,也配稱霸?」

  追命道:「一年前,荒山道人被殺於陝西道上,他外號『六合青龍、一劍擎天』,可是一樣敵不過你的『九七大限神劍』。」

  「我使的是九尺七寸的『轉魄神劍』,『大限』二字是指秦朝覆滅的危機,現在不是秦代,便不該用『大限』二字。我使的是『九七劍法』,兼修『破體無形劍氣』,荒山道人要以他的『六合青龍擎天劍』和我比試,我原說不必,他堅持,」蔡旋鐘道,「結果,他死了。」

  追命點點頭道,「不管是你還是荒山道人,一旦全力比拚,就很難留得住性命,因為你們的劍法,一旦被激發,只怕可發難收。不見血是難以回鞘的。」

  蔡旋鐘道:「如果我敗了,也得死。」

  追命歎道:「其實這又何苦呢?為爭勝負,而拚生死!不過,你們為一較高下而拚命,這是江湖上的事;武林中的恩怨,我可管不了!」

  蔡旋鐘道:「世上有很多事,你可能看不順眼,但都未必能管得了。」

  追命道:「不過,孟太守的滅門血案,我卻管得了,而且管定了。」

  蔡旋鐘道:「我殺了匕老太爺,擊敗席秋野。與荒山道人一決生死,不等於我就是殺死孟隨園的兇手。」

  追命道:「孟隨園剛廉守正,得罪了當朝權宦,罹以重罪,全家發配塗壁,要到塗壁,先經洛陽,聽說洛陽四大世家中有人花了一大筆銀子,買了他的度牒,使他能在洛陽城裡青蓮寺出家,可惜,他在離洛陽不到七十里的枯柳屯被人殺害,大概是十天前發生的事,請問,那時候,你人在哪裡?」

  「枯柳屯。」蔡旋鐘道,「可是我在枯柳屯,也不等於我就是兇手。」

  追命道:「我知道。七髮大師和石老么,也在枯柳屯。」

  石斷眉道:「我對閣下何以肯定我們在枯柳屯,倒是頗感興趣。」

  追命道:「其實,孟太守被充軍流放,我因怕還是有人不放過他,所以已在一路上暗中護送,不料──還是出了這血禍,我到遲一步,雖然慘禍已生,但畢竟仍可親眼目睹你們三位,離開枯柳屯。」

  石斷眉道:「那你當時為何又不把我們緝捕,而要等到今天?」

  「當時我苦無證據,而且也不知道你們三人中究竟是誰下的手;」追命道,「我只有等,我只有查,我只有忍。這麼巧,你們也一齊到洛陽。」

  他笑了一笑,灌了兩口酒,又道:「最近洛陽也發生了不少事情,看來,事情還會繼續發生下去。」

  七髮大師眉毛一挑道:「這麼說來,三爺如今已查到兇手是誰了?」

  追命一笑道:「至少,我知道你們來洛陽,都是受人重金禮聘,如今,大師身在蘭亭池家,石老么為妙手堂回家效命,蔡兄卻投入千葉山莊葛家,因為這三家的微妙關係,我只好借小碧湖游家的地方,來跟諸位一敘。」

  他補充一句道:「大師和令師兄顧神風,也好久未暢聚了罷?」

  顧佛影微微一笑道:「我這位師弟,無論武功智慧,都在我之上,如今他既為池家助陣,看來我都是要捲鋪蓋早走早著。」

  七髮大師忙道:「有師兄在這裡,洛陽那有我立足處身的餘地,看來,貧僧還是向池公子請辭的好。」

  蔡旋鐘冷冷的道:「明人不做暗事,三爺既已查到兇手,為何不直接指陳,要大家在這兒你虞我詐,徒費心思。」

  「說不定,我仍不知道誰是兇手;說不定,我知道了,但仍需求證;」追命道,「我知道你們為何而來洛陽,卻不明白你們為何要先在枯柳屯過宿一宵?」

  他笑瞇瞇的望著蔡旋鐘,眼縫地似一根針。

  利針。

  尖針。

  他的問題也像一根針。

  一根拆線的針。

  「尤其是你。你初崛江湖,但已被武林中列為三大神秘高手之一,你每次都以一身本領、決鬥者的身分出現,卻為何要千里迢迢的跑到枯柳屯去呢?」

  「很簡單,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決鬥和生存;」蔡旋鐘道,「決鬥是我活著的意義,我必須先能活著,才能尋求意義。如果我為了活著,而用我決鬥的力量,來偷搶盜劫,那我活下去也失去意義了,所以我不幹,可是,我要活下去,所以,一身本領、一腔熱血,只賣與識貨之人。」

  「來洛陽,因為有人給我錢,讓我可以好好的活下去,而又可以藉此與不同的高手決鬥,他們既然人在江湖、身懷武藝,就知道所付出的代價,是隨時都有可能敗、可能死,而且怨不得人。」蔡旋鐘這番話說得很實在,誰都聽得出來他絲毫沒有餘辭,就算他技不如人,給人殺了,他也毫無怨言,「我到枯柳屯,也是為這兩件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