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楚 | 上頁 下頁
三八


  ▼第十五章 花落滿地

  方邪真唱著一首他心裡常唱的歌,就像想念著他一個古遠的回憶。

  他每次哼著這首歌的時候,就想起從前的人,從前的事。每當他想起這些,他就會用手去觸摸腕上繫著的絲巾。

  藍色的絲巾。

  他的手腕藏在白色的衣袖裡,除非是拔劍、舉杯、在牆上題詩等動作,不然,看見他腕上藍絲巾的人,也不能算多。

  看見他的劍的,當然更少。

  ──雖然很有些人聽過他哼的歌,但有誰能聽出他的心聲?

  他到底唱給誰聽、還是唱給自己聽?

  有誰知道?

  不過,方邪真自己也不知道,就在這時候,有人正聽著他的歌:驚心動魄的聽著他的歌、肝腸寸斷的聽著他的歌、傷心欲絕的聽著他的歌。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方邪真隨意的哼著一首曲子。

  一首幽傷而哀怨的歌:

  記起時正是忘記
  懷念最濃時
  沒有了懷念,只有再見
  像海在最洶湧時
  沒有了浪只有驚天動地的
  寂寞

  他這樣哼唱著,眼裡的神色更是落寞。他今晚是回得較遲一些,月已西斜,可是,他一生人都遲了,也不在乎再遲上一兩回了。

  不知怎的,他唱著那首叫做「忘記」的歌,心中像被藍色絲巾繫著的手腕一般,覺得一股深深深深、深深深深的痛苦,和淺淺淺淺、淺淺淺淺的痛楚。

  歌,還是要唱下去的,正如路,仍是要走下去:

  日東昇。月西沉。我走下長長的山坡。

  為了要上另一座自己也望不見的山。

  或者就在這一刻
  黑暗來時,漸漸吞蝕了我
  我忽然想起
  想起我是被想起者
  並沒有被忘記。
  而我根本與你在一起
  在一起一起忘記

  方邪真唱到這裡,忽然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他覺得有人在和著他唱。

  只有風聲、葉聲、草聲、蜥蜴爬過石階的聲音,並沒有人聲。

  ──難道有人正在心裡唱著這首歌?

  方邪真一怔停步。

  然後他就看見落花。

  一朵生長在牌樓旁的海棠,正好萎落了下來。

  花落滿地。

  雖然在法門寺「通天階」旁的確種有不少花卉,但落在地上的花朵,絕對要比石階旁所植的花要來得更繁雜、更珍貴、更好看。

  如果你種的是七里香,便不可能突然長出一朵紫丁香來。

  誰都看得出來,這些花大部份都不是原本就長在這兒的,也不是自然掉落的。

  方邪真自然也看得出來。

  他也看得出來這兒曾有戰鬥過的跡象。

  他當然也看見那個在月下托著腮、臉露愁容、沒有眉毛的人。

  所以當那個人一開口就說:「這兒剛剛發生過事情」的時候,方邪真一點也沒有感到震訝。

  他只是淡淡的點了點頭,就繼續向前走。

  反而是那個沒有眉毛的人詫異起來了:「你不問我是些什麼人在此地打鬥?」

  方邪真漠漠地道:「什麼人在這兒打鬥,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眉毛的人一怔道:「是沒有關係。」

  方邪真又轉身行去。

  沒有眉毛的人急道:「可是,如果他們是為你而打架呢?」

  方邪真反問:「我有沒有叫他們打?」

  沒有眉毛的人只好答:「沒有。」

  方邪真道:「那麼,他們便不是為我而打。而是為了他們的目標、意圖、利益而戰,他們自己打了起來,又怎能說是為我?」

  沒有眉毛的人又答不出話來。

  看來方邪真又要轉身而去。

  沒有眉毛的人叫道:「他們好歹也是因為要爭取你才打了起來,你連他們是誰都不想問?」

  方邪真轉身微笑道:「我不必問。」

  沒有眉毛的人奇道:「為什麼?」

  方邪真道:「因為有人會告訴我。」

  沒有眉毛的人問:「誰?」

  「你。」方邪真悠閒地道,「你在這石階坐了那麼久,為的豈不就是要等我來,告訴我這些!」

  沒有眉毛的人愣了半晌,才嘆了口氣道,「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洛陽四公子』都要爭取你了。」

  方邪真這才問道:「為什麼?」

  沒有眉毛的人說:「你有沒有聽過楚漢相爭、大局未定之時,謀士蒯通如何分析韓信的才幹?『君助漢則漢興,助楚則楚霸,自立則可南面稱王,三分天下。』閣下之才,大有此勢。」

  方邪真只一笑道:「我不是韓信。」

  沒有眉毛的人道:「為你打架的人,是蘭亭池家和小碧湖游家。」

  方邪真道:「中國人的家族有你就有他,有我就有敵,自己人打自己人,打了千數年了,仍然在打個不休,不打的時候,也會相罵個不休,這是至為平常的事。」

  沒有眉毛的人道:「可是這次為你而打的都是兩家的精英。」

  方邪真剔起一隻眉毛:「譬如說?」

  沒有眉毛的人道:「豹子簡迅。」

  方邪真道:「石階有七八個淡淡的足印,若不是簡迅,洛陽城中有誰能夠藉一點之力,掠身攻向敵人,再退回從階上借力再攻,這種『蜻蜓衝霄』的輕功,再沒有第二人能使。」

  沒有眉毛的人側頭看去,果見石階上有幾個淡淡的足印,既不是泥印,也不是濕痕,只是簡迅飛騰借力時,在石階上刮落一點點的痕跡,不細看是絕看不出來的。

  沒有眉毛的人道:「還有洪三熱──」

  方邪真道:「當然是他。」

  沒有眉毛的人忍不住問:「為什麼?」

  方邪真用手向牌樓下的石板一指道:「洪三熱使的是七駁軟柄槍,你看這地上劃的花紋,要不是洪三熱的膂力,誰弄得出來?」

  沒有眉毛的人不禁問:「那麼還有誰?」

  方邪真眼光瞄著地上的花:「當然還有花沾唇。」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