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楚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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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邪真道:「回絕縱情聲色,很不像話。他的武功怕只得回百應的一成,而『回天乏術』六記絕招,回絕也只練成二式,我能引他真火逆走自焚,自不是件難事。」 他眼裡除了淡淡的悒色之外,還有微微的憂色,「妙手堂回家的人很霸道、很凶狠,可以算得上是無惡不作,但回百應本身卻十分自律、堅忍、節制,一個人能在一團污煙瘴氣之下仍能自強不息,自然是個人物。」 他輕吁出一口氣:「回百應是一個很難應付的人,我沒有把握勝他,何況他還有兩大重將:回百響和回萬雷。」他倦倦的一笑,又道,「回百應現在一定很傷心,一定會全力報復,再這樣煩纏下去,一定會鬧出大事來,所以,我先離開洛陽城一段時間,也是好的。」 他笑著拍拍惜惜的肩膊,因為手中所觸是讓人心折的柔,所以手掌就不忍挪開:「你要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惜惜長長的睫毛顫動著,認認真真地問:「你真的不怕?」 方邪真笑了。 他做笑道:「怕?我怕什麼?」他覺得要說一些調皮話讓惜惜的情緒平伏下來,所以指著自己的鼻子笑道,「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 卻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響了門。 敲門聲很輕,卻能傳得很遠。 敲門的是誰? ──誰在敲門? 此刻,回絕的屍體就放在堂前。 他全身都黑。 焦黑。 本來青白的臉容,也燒成炭色,而青筋賁突的地方,變成一道又一道的裂紋。 在這焦黑的屍首前面,站著一名老人。 其實他年紀並不太老,只不過是五十開外,但他那一張臉孔,有著大多的皺紋、太多的滄桑、太多的煎熬與堅忍、太多的過往。無論是誰,一個人只要有太多的這些,看去難免都覺得老。 回百應才五十四歲,對功力高深、老當益壯的武林高手而言,這實在不算是「老」的年紀。 不過,一個人如果在自己兒子的屍首前,就一定會覺得老。 至少是心情上的蒼老。 ──為什麼老的不死,少的先死? ──為什麼世上總有白頭人送黑頭人的事? 看著他自己兒子的屍首,他心裡想,要是有人給他選擇,一是他死,一是他兒子死,他會不會替代他兒子死呢?他自己辛辛苦苦闖下了這一番基業,可是現在他的孩子卻死了,由誰來承繼呢?人生不過百年,這些基業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站在那兒,跟回絕的屍首,一直一橫,都失去了表情似的完全沒有表情。 回百響也不知道這位掌有大權的兄長,是傷心?還是憤怒?抑或是悲痛欲絕? 回百響只知道他的皺紋就是他的表情。 回百應皺紋滿臉,縱橫交錯,像交織著密集的刀疤一般。 回百響跟隨他多年,仍不知道他下一步的反應、他心裡的想法、他將會採取的行動。 有一次,一名小廝不小心折斷了他親手種植的一枝「鐵心蘭」,他憤怒得折下那小廝的頭去餵獅子。 也有一次,他被游玉遮的人連拔十一個暗卡,居然還可以帶十六名小妾去看燈賞月,還附庸風雅地與人吟詩作對。 回百響到現在還摸不清他的脾氣,所以對他一樣感到畏懼。 ──領袖們常大喜大怒、喜怒無常,莫非就是要人諱莫如深。莫測高深,因而產生敬畏? 回百響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個人他足足跟了近四十年,還弄不清楚他的真正性情,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就連他死了兒子,居然也捉摸不準是悲是怒,是傷是痛,甚或是沒有感覺,實在是件可怕的事。 也許只有一件事情使回百響不致感到太害怕的。 那是回百應一向都信任他。 回百應一向都很信任「自己人」。 ──所以「妙手堂」幾個重要部門的負責人,都是「自己人」。 一個人只要還信任人,還顧恤親朋,就不會是個太可怕的人。 回百應忽道:「我的孩子,已經死了。」 這是一個事實。 鐵一般的事實。 誰也不能挽回的事實。 ──戰敗可以捲土重來,失意可以重燃鬥志,但人死不能復生,千古不易。 回百響只有道:「是死了。」 靜默了半晌,回百應又道:「殺他的人,好像叫做方邪真,是不是?」 回百響馬上道:「是。」 回百應道:「他,好像是一個很有本領的人?」 回百響道:「也是一個該死的人。」 回百應臉上的皺紋像海濤般的掀動了一下,只道:「我聽說他還沒有加入池家?」 這也是一個事實。 不容否認的事實。 回百響道:「是。」他緊接又道,「不過,我看,也快了。」 回百應道:「他還沒有加入,就是沒有加入,一個人將要做的事,在他真正做的時候,不一定會做成什麼事。」他的語氣近乎教訓。 回百響忙道:「堂主教訓的是。」 回百應道:「他還沒有加入池家,那麼他殺死小絕,就不是為了池家而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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