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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劉是之道:「當日,我們曾藉故殺龔定庵,逼走井如府,也用過比這更絕的手法,這是沒法子的事,只是權宜之計,像方邪真這種人,不迫他是不出山的。」

  池日暮一時難以取決,彷徨地道:「非此不可?」

  劉是之森然道:「非如此不可!」

  池日暮心亂如麻:「可是──這事叫誰去做是好?」

  「小白絕對服從你,而且機警,如由他下手,跟他脫不了關係,自然也不會等得說出來──」劉是之道,「不過,我們還得找一個人來認頭。」

  池日暮惚惚地道:「你是說──?」

  劉是之瞇著針眼:「這件事既是我們動手,就要弄一個對頭,讓方邪真非跟我們結合來找他算賬不可!」

  池日暮恍然道:「回百響!?」

  劉是之陰鷙地道:「回百響也收了我們不少銀子,這該是他回報響應的時候了。」

  他忽然笑道:「你說剛才我開窗看到了什麼?」

  池日暮心不在焉地問:「看到什麼?」

  「天氣不大好,浮雲掩蓋了月光;」劉是之悠然道:「風是很大的,但只要下不成雨,一個時辰後,就可以看到月色了。」

  池日暮忽然覺得這話似乎有些蹺蹊:「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劉是之推開窗子,深吸了一口氣,似享受這口氣的清鮮,負手回身道,「在月色下,看來一向都不動心、一切都不動容的方邪真,遇見大夫人,不知會不會動心?會不會動容?」

  池日暮忽有警覺,瞥見劉是之的針眼,似看穿透了自己,心裡一悚,道:「先生何作此語?」

  劉是之笑了,笑得像一頭修煉了三千年的狐狸:「公子心裡明白。」然後他恭恭謹謹的向池日暮深深一揖,連臉上那一點浮滑之色都盡隱不見。

  方邪真的身影,投入了長街的暗處。

  樓頭上,挑著兩盞紅燈籠。

  惜惜站在向晚街口的樓上房前。

  她背向房門,依在欄上,眼光遙遙的落在街上。

  溫暖的燈光鑲在她身影的輪廓上,柔和得就像一位深情的仙女思戀凡塵。其實,千古以來,每位真情的少女,都曾這樣凝盼過她們遠去的情郎,有的,去了還會回來,有的,去了不再回來。

  方邪真知道惜惜在樓頭上凝注著他,希望他一個回身,一次回顧。

  可是他不能回身。

  不能回顧。

  他怕自己一回身就會動憐。

  甚至動情。

  但在這時候,不管動情或動憐,都是劍客的大忌。

  因為他知道,在這黑暗的街道上,已有算不清的勁敵在等他失神、分心!

  他知道,一個人想要突破前面的困境,就不能回顧!

  萬萬不能回顧。

  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飛舞,這一帶是煙花場所,這時分不可能冷清若此,但這幽寂想必是為了自己而設的罷?──方邪真笑著,借酒意踉蹌著腳步,唱著一首悠遠而哀傷的曲子,然後他卸下了包袱,解下了裹劍的藍布,攏在袖子裡,向黑暗的最黑暗處,清清楚楚地道:「姓回的,如果你不立刻回家去,那就滾出來罷!」

  他這句話一話完,黑暗裡一切黑的事物,都動了起來,不但動,而且還動得很快,動得很詭奇,動得很可怕:

  他們都是人。

  全身被黑色塗得漆暗的人!

  方邪真馬上發現他前、後、左、右都是敵人。

  黑色的敵人。

  這樣一來,凡是黑,就是敵人。

  敵人連兵器都是黑色的。

  兵器雖是清一色的黑,但卻有十六八種不同的兵器,甚至連在一般武林中頗為少見的流金擋、跨虎籃、旒雲撥、拐子鉤都在其中。

  而且還有暗器。

  連暗器都是黑色的。

  這些「黑人」卻似乎有一種識辨自己人的記號,所以,毒招殺著,只向方邪真身上招呼,但絕對不會誤傷了自己人。

  方邪真不能往地下鑽。

  就算他有土遁的本領,但地下依然埋伏著敵人。

  敵人根本是要置他於死地。

  方邪真只有往上陡升。

  但他身子才一振,上面便有了聲響。

  牆角、簾前、樑上、椽下、垣後、柱旁,莫不是埋伏有人,就待他一躍而起。

  方邪真長嘆一聲。

  那些「黑人」已遮燈蔽月,要不然,一定可以看見他無奈的神情。

  方邪真仰首望天。

  他一望天就拔劍。

  深碧的劍。

  黑夜的街心,漆暗莫辨的地方,驀然抹過奪目晶瑩的碧緣。

  惜惜在樓頭上,看見了這一道劍光。

  美麗的劍光。

  流星般的劍光。

  惜惜忽然覺得被一種無由的感動所充滿:

  絕世的劍光應該用來照亮絕世的容顏的。

  她一看到這道劍光,她就像被溫馨迎臉一擊:只有她知道,這道做絕天下無可捉摸的劍光,只有在方邪真留在「秋蟬軒」的燈下撫掌把玩,她也曾湊過臉去,為那令人震顫的碧色鋒芒發出羨歎。

  ──這柄天下莫敵的劍,只有她看過、觸過、撫過、愛過,在夜深人靜時,注視它的美,分享它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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