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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方邪真微微一笑。隨追命行去。

  追命見方邪真不再出手,這才放了心。

  兩人行出好遠,將近到城門,追命才問:「為什麼不投效池日暮?這是個最能大展身手之處,難道你想空負大志的過一輩子嗎?」他們一路來上天入地。無所不談,但就是沒有再談起剛才茶寮子裡發生的事。

  方邪真皺皺眉,道:「為這些王侯公子爭名奪地,值得否?我就算要雄圖競勝,也該圖天下之功,立自身之業。」

  追命聽取,笑了起來:「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強你,可是,在這世間,想要徹底的自立門戶,不依傍任何人,談何容易!」

  「就是不容易,所以才有趣。」方邪真停下步來,道:「你要進城了?」

  追命也望定他道:「是。」

  方邪真道:「我們也該在此地分手了。」

  追命道:「此地不分手,也總有分手的時候,不如在此地分了,乾淨利落。」他問方邪真,「你去哪裡?」

  方邪真道:「教書。」反問,「你呢?」

  追命答:「衙門。」補了一句:「下次見面,再與你痛飲三百杯。」

  方邪真道:「我不常喝酒。」他補充一句說,「但你請,我便喝。」

  追命眼中充滿了笑意:「多少都喝?」

  方邪真眼中也有笑意:「多少都喝。」

  追命退後,揮手:「別忘了你欠陪我喝酒。」

  方邪真也遙聲道:「別忘了你欠請我喝酒。」

  追命含笑道:「一定。」

  方邪真轉身而去。

  沿西河走到大而小胡同,再轉入撅李西街,便是熊員外的宅子。熊員外原本是京裡的吏部主事,而今年紀大了,辭官歸故里,家裡有兩個孩子,分外頑皮好武,總找不到好老師。熊員外在偶然的機遇下見過方邪真,一眼看出他是個志氣清奇、學博思精的人,於是禮聘他管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大的叫熊文功,小的叫熊武德,兩人都被驕縱慣了,頑劣異常,仗著護院教會的幾下拳腳,把方邪真之前的教師,全不是氣走,便是打跑了。倒是方邪真來了以後、把一對小孩全治得服服貼貼,熊員外當然覺得自己並未看走眼,對方邪真自然禮遇有加,然則他只知道方邪真是不同凡響,但卻不知道他豈止不同凡響。

  這天,方邪真像往常一樣,扣響了熊家的門,管家福頭出來張望,一見是方邪真,便客氣又熱烈的把他迎進了廳堂,一面請僕役傳報熊員外,口裡一疊聲地說:「方夫子,你坐坐,你先請坐坐,我家老爺,馬上就來,馬上就來。」

  方邪真覺得今天熊家上下,跟平常大為迥異,詫道:「今天兩位小少爺不唸書麼?」

  福頭搖手擺腦地說:「啊啊,是是是,不是不是,這個麼,這個──」

  這時熊員外匆匆踱了出來,一見方邪真,就堆起笑臉,長揖不已:「方大俠有怪莫怪,老朽目昏眼庸,不認老哥威名,竟敢請大俠屈此管教小犬,實在是──請海涵原宥!」

  方邪真一怔:「東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熊員外只是一味賠笑:「沒有意思,老朽怎敢有別的意思,只是令俠士委屈了這麼段日子,實在是昏昧無識之至,這兒是──」他叫小廝原本準備好的一百兩銀子,「一點小小意思,請先生──萬請方大俠賞臉收下。」便要小廝把銀盤奉到方邪真面前,力促方邪真收下。

  方邪真心裡已明白了幾分。他在熊府任教,潤酬已算厚待,每年不過約莫三十兩,熊員外這一記大手筆,自然是別有內情,當下便道:「東翁,敢情是在下才淺識薄,你要辭退在下不成?」

  熊員外急得乾抹汗:「方俠士,你千萬別這般說,老朽以前是不知之罪,現在已識真身,怎耽得起你的前程──方大俠,這──這──老朽怎敢跟池家的人相爭!」

  方邪真這一聽,已把住了底蘊,臉色一沉,道:「我決無意要過池家,東翁可以免慮。」

  熊員外一聽更急,只唉聲嘆氣地說:「這可萬萬不行。池二公子是人中龍鳳,又是洛陽首富,最近皇上正擬賜封『洛陽王』,看來池公子多半實至名歸,池公子賞重的人,老朽天大的膽,也不敢沾,這萬萬使不得也,只請方大俠胸懷大量,勿記舊過,在池公子前多美言幾句,不使老朽為難,已經感恩戴德。」

  方邪真並沒有收下熊員外的銀子,便斷然離開了熊宅,一路上,覺得很有些憋氣,便到「依依樓」去。

  「依依樓」是城裡最出名的一家青樓。

  老鴇一見到他,就知道他是來找惜惜的,於是賠著笑臉引方邪真上樓去見惜惜。由於方邪真一向並不闊綽,也不算太過寒傖,而惜惜一向對他又獨具慧眼,老鴇和樓子裡的人,對方邪真既不熱烈,也不冷落。

  倒是這些青樓女子,大都傾心於方邪真的瀟灑、俊俏。

  方邪真也不找別人,只找惜惜。

  別的女子知道惜惜跟方邪真的關係,也不從中搞擾──而且就算要搞擾,也搞擾不了。

  惜惜是「依依樓」裡最出色的女子。

  據說「老公子」回百應曾想以半座城來獲惜惜青睞,惜惜根本就不動心;盧侍郎曾用十二車的珍珠瑰寶來要她下嫁,惜惜也看不上眼。

  她就只對並不得意的方邪真另眼相看。

  這天方邪真上得樓子來,惜惜迎他入「秋蟬軒」,方邪真便開始喝酒。

  惜惜一眼便看出他不快樂和他的不快樂。

  惜惜便想逗他快樂起來。

  她彈琵琶、唱歌、還把親手做的糕餅送到方邪真的嘴裡。

  她看得出來方邪真是應酬著吃了一點。

  她很快的便知道自己今天是治不好方邪真今天這個不快樂的病。

  以往,方邪真也常常帶點微愁來這裡,可是惜惜總是能使他開心起來,除了一件事,惜惜知道自己是治癒不了的。

  於是她問:「又想她了?」

  方邪真舉杯的手一震,但仍仰著脖子,把酒乾完,用手抹了唇角。

  她凝眸著他:「你幾時才能忘了她?」

  方邪真惘然一笑,又去斟酒,酒濺出了些微,在杯沿外。

  惜惜把酒壺拿了過來,替他倒酒,用柔得像微風似的、流水似的聲音幽幽地問:「你幾時才只有我,沒有她?」

  方邪真搖首,心頭忽生一股憐惜之意,用手掌輕柔的搭著惜惜的手背,溫和地道:「不是她,不是想她。」

  惜惜倒有些訝然起來,凝著美目,斜斜的瞅著他。

  方邪真嘆了一口氣,忽深深地問:「我這般潦倒,這般落魄,你跟著我,有什麼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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