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殺楚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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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衣書生卻已行入了店內,找了張最乾淨的位子,坐下,夥計上來倒茶,他卻只要了一杯水,細細的品嚐著,彷彿水裡有回味無窮。 崔略商忍不住又望了他一眼。 這一眼,只有一個感覺: 好一個俊秀而憂悒的人! 這人的一舉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都有說不出的傲岸和憂愁,就像高山的白雪,遺世而獨立,那種不求世間予同情、寂天寞地的冷傲和憂愁。 尤其那一雙眼睛。 崔略商心頭微微一震。 他沒有見過憂悒得那麼不在乎的人。 這人手上一個舊舊的藍包袱,用一把長形物體挑串著,那長形的物體裹著一層洗得褪了八成顏色的藍布,想必是劍。 一去巴舊布緊裹著的劍。 只聽在茶居裡有兩個鏢師在交換意見: 「你看是什麼來路?」 「根本就不對路,這兩個傢伙準是來摸底探道的。」 「照呀,我看見他們是先來放哨,待會兒少不免有事。這等明目張膽,所謂不是猛龍不過江,手底下自然有斤兩。」 「這可怪呀,看他們是摸上了官路,這可不是尋常的買賣。」 「我們還是避一避罷,咱們『五花鏢局』可犯不著在這兒糊里糊塗的挨紅刀白刀。」 「照呀。」 那一肥一瘦的兩個鏢師,正想起身結賬,忽然見店門進來了一個精神矍鑠。瘦骨崢嶸的白鬍子老頭,一雙炯炯有神的銳目,一進來就神威地逡視店裡一道,這一剎那,店裡每一個人彷彿都給他如冷電的眼神逼了一逼,然後這老頭向掌櫃問:「有沒有看見池公子的隊伍來過?」 掌櫃的也看出勢頭不好,囁嚅道:「什麼池公子──」心中一直在打突。洛陽城裡,有「四大公子」,那是「小公子」池日暮、「多情公子」游玉遮、「老公子」回百應、「女公子」葛鈴鈴。 這「洛陽四公子」,門下無不養士,少則有兩三百,多則逾千,而且結交異士奇人,跟官衙又有往來,朝中也有仗蔭,都是既富且貴、極有聲名、甚具影響力的人物,就算是縣官、御史,也對這四大公子刻意結納,這四位公子本身在文才。武藝上,各有造詣,這茶鋪掌櫃,一聽這干「不速之客」,似是衝著「四大公子」中最得人緣的池日暮池少公子而來,心中早就慌得懸在半空,不敢實話實應。 那矍健的老頭子卻忽然自袖裡摸出一面腰牌,在掌櫃面前迅快的晃了一晃,壓低聲音道:「我是鄰縣捕快,奉命來追查一樁案子,你可別欺官瞞公!」 那掌櫃一見是衙門來的人,忙說:「沒有,沒有,池公子還沒有到來,但早先有池府的人來過,預先打點好了,池公子的隊伍待會兒就要經過,我們敬備水酒,以供他們休歇飲用。」 那老頭眼神一亮,只說:「果然,好,很好。」 這時,只聽一陣吆喝之聲,兩個腳夫,赤膊搭中,抬著一頂黑糊糊的小轎子,走近茶寮來,腳夫經過時,扭頭望向店裡,只見那星鑠老頭一頷首,腳夫便在槐樹蔭下停轎,抹汗歇息。 這一路猛熱的天,兩個腳夫抬了這麼一頂轎子,奔行長途,居然臉不紅、氣不喘,只是出了一身的汗,猛烈的陽光,照炙在他們肌肉賞突的臂肌上,越發令人感到一種逼人的剛烈之氣。 而轎子坐的也不知是什麼人,大熱的天,已在裡面憋了那麼久,也不出來涼快涼快、透透氣。 那兩名鏢師本來正要離開,但見有官衙的老手來了,倒留了下來,想看看熱鬧。 白衣書生還在品嚐著杯裡的水,眉宇間還是洋溢著一股淡淡的鬱色。 崔略商這樣多看了幾眼,忽然之間,白衣書生似有所警覺,目光也向他這邊看來。 正在此時,一隊人馬,忽在黃塵漫天的盡頭出現。 這一隊人馬,總共十一人。 四騎在前,四騎在後,三騎居中。 前後八騎,一概玄衣袱頭,神容無不精悍俊秀。 中間三騎,左邊是一名文士,五絡長髯,及胸而止,臉如冠玉;右邊的是一名武士,一副勇悍堅忍的氣概,騎在馬上,就像一個戰神。 這整支隊伍,都只意味著一件事情:他們都在守護著最中間的那位公子。 那位王孫公子般的年輕人,騎著毫無雜色的烏騅馬,金鞍珠佩,馬上還撐著一方黃幔,顯然是用來遮掩陽光的。馬上的公子,被黃幔陰影遮掩著,臉目看不清楚,只見他綢袍緞靴,佩劍鑲翠,一隻手搭在緩轡上,白生生的很是好看。 那在細茗白開水的書生,卻低低的哼了一聲,微微搖了搖頭。 十一騎奔近茶寮,速度也緩了下來,馬上那名堅忍的武士道:「劉爺,你可是安排在這兒歇歇?」 那文士忙道:「正是。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那公子道:「好啊,大熱的天,也不趕在一時,只要在城門關閉前入關便行。」他這樣一開口,誰都聽得出他是個隨和的人。 文士翻身下馬,精明的用眼睛迅速地逡巡週遭一遍;才揮揮手,前面二騎勁漢,立刻下馬,為那名公子牽韁相扶,那公子也不要他們牽引,一聳身便落了地,輕得像四兩棉花。 那文士道:「這兒離洛陽不及三十里地,申牌時分前準可到得。」 這時茶居中的人無不直勾勾的看著這一行人,目光尤其集中在那氣質高貴的公子身上。「洛陽四公子」名動天下,不論是不是江湖中人,莫不曾聽說過,都想趁這難逢難遇的機會,多看他幾眼。 只聽那背後掛了個箭壺的鏢師低聲道:「人說洛陽池公子是人中龍鳳,此語果然不差,你看他,清眉秀目,玉樹臨風,豈是尋常能比!」 另一個前腰繫著鏢囊的鏢師卻道:「我看他身邊的文膽武將,才不得了,不愧是從食客一千五百異人中選拔的。」 背掛箭壺的鏢師道:「那個留長鬚搖孔明扇的,便是文膽劉是之了罷?這人就憑著才智計策,把燕薊三股惡匪,全在洛陽池公子名下敉平,建功不少哩──」 那繫鏢囊的鏢師低聲叱道:「噤聲,那武將洪三熱望過來了,他是我們刀頭舐血的老祖宗,拗他不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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