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破陣 | 上頁 下頁
五〇


  回千風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他還是想試一試:

  至少他想試一下:這個首領是否真的值得他去冒險犯難、抵死效忠。

  他不知道回百應會不會突然翻面。

  他算不準。

  他卻沒料到:

  回百應根本不反應。

  ──沒反應。

  沒有不高興。

  也沒有高興。

  還似乎沒有所謂高興不高興。

  卻只反問了一句──就把問題回過來蓋到回千風頭上來了。

  ──既不承認,也沒有不承認。

  回千風所思疑的,仍然始終摸不透

  回百應所表現的無所謂,反而讓回千風彷彿是突擊了一拳,自己還幾乎失去了平衡而摔倒,但想要知道的依然是不得要領。

  「我只知道總堂主是個打不倒的人。」回千風只好這樣說:「二、三十年前,許多聲名比我們大的人,都倒下去了,可就總堂主始終屹立不倒。這數十年來也出現了不少叱吒一時的幫會堂口,但未久都一一垮了,可是『妙手堂』回家始終中流砥柱。」

  回百應道:「我也常有失手的時候。」

  回千風道:「但你成功的時候更多。」

  回百應忽然謙虛起來:「那是因為爹爹把路開得好,把根基紮得深。」

  回千風正色道:「可是,大哥主持『妙手堂』的時候,洛陽城裏,只有『一王二府』,二府之中,只有姓林的、姓葛的,還沒有姓回的。」

  回百應道:「那時候時機未至,『洛陽王』溫晚勢力太強,子弟遍天下,實力無可禦,只有林鳳公、葛寒燈能夠匹敵,但也鋒頭盡讓溫嵩陽所奪。」

  回千風感觸深良的道:「當時,溫晚麾下,確是猛將如雲。『天殘地缺,溫氏雙秤』:溫壬平、溫子平盡在他帳下,後來還加入了溫和人、溫文人那對『天涯海角』,還有『起承轉合』溫放白、溫伶真,最近還有『飛禽走獸』溫而立、溫不惑這些高手,與京師的諸葛老兒、嶺南老字號遙相呼應,真沒幾個人敢惹他。」

  回百應冷冷的嗤了一聲道:「不過,他也有個好處。」

  回千風會意微笑:「對,他清高。」

  回百應桀桀桀像頭夜梟「叫」了幾聲,也不知是不是笑聲:「他清高的好,清高得好!」

  回千風也禁不住笑意──那笑容自然抑著奸斂著詐還收藏著幾許狡獪:「只要他清高,那就好辦了──他不能敲詐,不能勒索,不能威迫,不能利誘,不能剝削抽絲,也不能明火打劫──這些肥水、點頭,都形同拱手讓了給咱們。」

  回百應又在擂他臉上那叢亂鬍:「人一旦要清高,就什麼都放不開手去做。咱們可不管。咱們可要利益,不要面子──有了利潤,還怕沒有面子?」

  回千風嘆道:「大哥在世的時候,還是太要面子了。」

  回百應斬釘截鐵的道:「我不。我可以不要。」

  他雙目又在發紅:「我是要贏。贏了就有利益──為了利益,我啥都能幹。」

  回千風看了看回百應,好像在看一頭洪荒以來就存在觀察但從來沒有進化的野獸,但又像在審視一位自古以來就屹立著無損不易的神祇──看他的神情,對方到底是自己卑視的猛獸還是佩服的神祇,他自己也沒拿定主意,但肯定都有的情緒是:畏懼。

  「所以大哥逝世之後,你能迅速領導『妙手堂』,擠入『一王三府』排名之中。」

  回百應也有點感慨:「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那時候葛寒燈仍然活著,他手上有大將司空劍冠和公輸猿犬,都是不得了的人物。林鳳公手上也有大將池散木和游臥農,人強勢壯,我們上來得確是很不容易。」

  回千風道:「是不容易──但您還是帶領大家上來了──我們可是一路作戰一路受傷、一面成功一面跌倒、一再受挫一再掙扎爬上來的。」

  這一回,他是真的感慨,真心的崇敬眼前那個滿身毛也滿身傷痕的火爆怪物。

  回百應和回千風,兩人竟在此際回憶前事,沉緬其中,不勝感傷。

  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

  江湖上的好漢尤其。

  ──一個在武林中「打出名堂」來的高手,他的過去一定是由許多風雨血汗、奇遇巧合、酸甜苦辣、悲情幸運交織而成的。

  他們一定有許多值得回憶的往昔。

  很多珍貴的戰績。

  ──「妙手堂」的兩大天柱:一向暴烈殘酷的回百應和相當狡詐毒辣的回千風,也是一樣。

  他們雖然奸,雖然狡,雖然冷酷歹毒,但他們也曾並肩作戰,當禍享福,聯手對敵,安危同嘗,對這一點,他們也有互相而共同的默契,血濃於水的感情。

  這一點,無論忠奸,不管好壞,是人都難以抹煞。

  只要是人。

  ──不同的也許只是:奸的壞人,他們在生死關頭、利益攸關之際,會毫不猶豫的為自保或奪利而犧牲掉這種感情、義氣;忠的好人則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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