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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


  冷血道:「你仍要阻止?」

  李玄衣搖頭,「這件事了之後,我也要殺一個人,希望你也不要阻攔。」

  冷血本想問他是誰,但見李玄衣也沒有準備要說的樣子,便道:「你現在?」

  「我仍留在這裏,李鱷淚既東窗事發,只怕會對關小趣和兩個人證不利,我們不能兩個都離開這兒。」李玄衣道,「我想在天亮以前,神威鏢局仍是安全的。」

  冷血同意。「看來明天李鱷淚會把部隊開到這鎮上來,那才是一場血戰!」

  兩人都望著雪景,那麼皚然,那麼純靜,不知明天又是怎麼一番情景。

  李玄衣忽道:「我不明白。」

  冷血投以詢問的眼色。

  李玄衣望著橋上的幾截竹子,道:「『老中青』要是三人聯手,殺不殺得了……?」

  「我也不清楚。」冷血道,「也許,他們太過以為穩操勝券,不必勞師動眾,才分批前來,也不一定;或許,他們沒想到他會來,一時措手不及;也許『老不死』倉猝遇強敵死去,『中間人』卻又不戰而退,以苟全身,『青梅竹』為報舊恩,不惜身死,種種都是意外……所以才使到他們沒有三人聯手,也說不定……」

  他長吁一口氣道:「不過,這些都是猜測而已……誰知道呢。」

  ***

  入夜。李玄衣和關小趣正在談著話。

  「……他養我、教我,都要我長大以後,做個頂天立地的人。我要學他一樣,當個好漢,便加入神威鏢局學經驗,他也贊成,還時時回來探我,我現在加入公門,恐怕他還未知道呢。……我一定不讓他失望的。」

  說到這裏,嗖地一聲,一人已落於堂中。

  李玄衣不用回頭,已知是冷血。

  冷血冷峻的臉孔竟有了微微笑意。他走近火爐,火光在他臉上映了爐邊似的暖意。

  關小趣忙掐了一杯酒給他。

  冷血握在手裏,覺得暖暖,微笑地問:「談天麼?」

  李玄衣道:「小趣在談他那位了不起的哥哥。」

  關小趣關心地問道:「你去找王師爺,……?」

  「真沒想到,」冷血很滿意地說,「王師爺真的帶那兩個衙差自首去了,我找到他,跟他說起聶千愁的事,他追悔莫及,說是聶千愁誤會了,他和樓大恐、彭匕勒等幾個弟兄不知多麼懷念聶千愁,要向他當面道歉,請他原諒既往,大家重敘一起……」

  冷血欣慰的笑著。

  李玄衣歎道:「這就好了。」

  冷血道:「我告訴王命君、聶千愁已經來了,大概就駐紮在鎮外,他高興得眼淚都迸濺了出來,要找留下的幾個弟兄去拜見他們以前的老大哥……我見他意誠,便告誡他一番,叫他不可再欺壓良民,自首服罪的事,暫且壓下再說。」

  李玄衣道:「要是王命君他們真能使聶千愁改邪歸正,不失為戴罪立功,也可將功贖罪。」

  冷血道:「但願他可以。」露出深思的神情,舉杯向李玄衣,道,「不殺王命君,如果能救了聶千愁,過去我殺的人多,實不如你抓人服罪為樂。」

  李玄衣呷了一口酒,語重深長地道:「可惜,我也不得不殺人了。」

  火爐裏的火一醒一烘的,照得李玄衣金一下灰一下的,一個灰黯的人卻似火舌一般跳動,很有點詭奇。

  ***

  火光映出灰條條的人影,一撲一撲的,但人卻無比的靜。

  這時候晚飯還未上來。高曉心一顆心忭忭地跳著,唐肯回來,她高興到現在,還沒有平息下來,使得她不禁問自己;難道唐哥哥比爹爹活著回來更重要?她一想到這裏,心就亂了,很多道德傳統的東西,使得她如果不想欺瞞自己就不要再想下去。

  她果然不想下去,揉著衣角,時捻著髮梢,在逗唐肯說話。

  「這些日子……你苦不苦?」

  「不苦」

  「這些日子……你……有沒有受折磨?」

  「不要緊的。」

  「這些日子……你……」她本來想問「想不想我」,但女孩子家的嬌羞,又教她無法啟口。

  「嗯?」唐肯望望樓上,忽省起高曉心好像沒有說下去,忙用鼻音打個問號。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高曉心快樂的說。

  「我自己也沒想到真有回來的一天……」唐肯被話題勾起了回憶,「好險啊,可惜……吳兄弟還在牢裏。」

  「你越獄後,為什麼還要冒險的回來呢?」高曉心孜孜的在問,「你應該遠走他方才是啊,」

  「局主回來,我便隨他回來了;」唐肯戇戇地答,「這個時候,我不能離開局主的。」

  「你回來……」高曉心搓揉著衣角,反覆試用不同的角度去問,「有沒有特別想見什麼人?」

  唐肯立刻歎息道:「小彈弓也走了。偌大的鏢局,走的走,散的散……」

  「還有我呀。」高曉心不高興的噘起了嘴,側過身去。

  「就只好見你。」一說完,就知道意思不對,高曉心掩臉抽抽泣泣的要走。

  唐肯一把拉住她,急得頭髮著火似地道:「我是說……」

  高曉心淚流了滿臉,心想:多少天朝思暮想,牽掛在他身上,沒料到他是那麼沒有心肝的……甩開他的手,但也沒有立刻走,「那麼不情不願,不要見我好了。」

  唐肯沒有想到這一次鏢局蒙難,自小青梅竹馬的高曉心一下子已成長那麼快,已經完全是大姑娘的情態了。不過,他還是不懂得的,只情急地說:「我是要見妳的呀,我是要見妳的。」

  他這句話,比什麼話都有力,慌亂中情急地說中了,像不諳射藝的人慌張亂射中卻給他中了紅心,高曉心的淚不流了,但聲音仍是哭著:「誰知道呀!」

  又加了一句:「也沒心肝的,天天在外頭蕩,哪記得這兒的人了。」

  唐肯說:「我一直惦著你呀。」

  高曉心拐彎抹角的語言,給他戇直直的一句話釘住了,也發作不得,破涕為笑道:「你記我做什麼?」

  唐肯以為她仍在生氣剛才的事:「剛才我答話沒留意,在想別的事,你別生氣。」

  高曉心反而氣了:「跟你談話也是沒專心的,精神都往哪兒飛去了?」

  唐肯還道高曉心是真的問,便據實說:「我在想,丁姑娘,她在樓上,不知找不找得到水洗面?」

  高曉心一聽他前面六個字「我在想丁姑娘」,心中便是一痛,這絕大的意外她連想都沒有想過,唐肯真的在想那泥黏的女人,心像被人絞成一團,隨手一丟似的,丟的人還用腳踏行過去。

  她外表倒像沒事的人兒:「丁姑娘自有丫頭服侍,蘭姊會打水給她,你這倒可放心。」

  唐肯笑道:「是,是。」答得心不在焉。

  高曉心見他一派語焉不詳的樣子,覺得心正在迅速地遞換季節,一下子在春季換成了冬季,要枯死了,忽然死裏求生的問了一句:「你當我是你什麼人?」

  唐肯一愣,沒料她會有這一問。

  高曉心故意在他面前展顏道:「唐哥哥,你知道我沒有兄弟,爹娘只我一個女兒,真希望有個哥哥。」心裏卻已望唐肯回答不是。

  唐肯爽快誠懇地說:「妳就是我的妹妹,我們自小玩到大,一直就跟兄妹一樣。」

  高曉心頓覺自己的心比冰還冷,用不用爐火全沒意思,這些日子來夢魂牽繫,纏綿等待,本以為苦,但回想還是最美的了,便笑道:「看你,也是泥巴團似的,快去洗個身子,才去見丁姑娘,不然,誰都要嫌棄我這個哥哥哩。」

  唐肯又望望樓上,訕訕然的扒了扒頭。

  這時正好丫鬟蘭姐走過,高曉心見她端著水盆毛巾,便問:「是拿去給丁姑娘的?」

  蘭姐說:「是呀。已換過三次清水了。」

  高曉心接過盆子,笑道:「我拿去給她便了,你到廚房幫杏伯吧。」

  回首跟傻乎乎的唐肯一笑道:「還不去洗澡,你的丁姑娘有你的妹妹服侍還不放心?」說罷盈盈上樓,火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牆上,像仙女正在雲梯拾級返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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