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骷髏畫 | 上頁 下頁
五七


  他猛扒開衣襟,胸膛腹間,有刀痕、劍傷、掌印、暗器割切的痕跡:「我一身都是傷,這一記,是『不死老道』的『鐵骨拂』所致;這一處,是吒叱九州的金銀山用金瓜錘擊傷的;還有這一下,是雷家高手的七柔鐵拳所傷;還有這些暗器,有唐門的、有『猛鬼廟』的……還有我的喉嚨,是因為緝捕朝廷命官秋映瑞貪贓枉法而被他下了劇烈的孔雀膽、鶴頂紅和砒霜所毒的,但不管是誰,我都一一抓到他們,繩之於法!傅大人的富貴榮華,我從不沾上邊兒,不是沒有人給我,而是我不需要!」

  他雙目發出神光,道:「我有國家俸祿,每年幾兩銀子,我夠用了,這些年來,沿路押犯人的使用,我會跟刑部算賬,除此以外,我沒有額外支出過什麼!我是公門中人,就應該克勤盡職,有什麼不對?」他怒笑道,「要是高風亮、丁裳衣、唐肯全沒犯法,就算傅大人吩咐下來,我也不會去抓他們!要是他們真是冤的,為何怕審判?!」

  冷血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除了對諸葛先生,冷血很少對人肅然起敬過,而今他對眼前的人肅然生敬。

  因為他知道李玄衣說的是實話。

  這一路上,李玄衣平易近人,雖內傷嚴重,嗆咳不斷,仍然執行公事,千里追捕,決不濫用職權,而他的俸祿,只那麼一點點,他要省著吃、省著用,才能應付。

  可是他沒有怨言,甚至沒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來換取許多方便。

  他親眼看見李鱷淚派人在城門恭迎他,可是他原來早已孑然一身,出發追捕去了。

  李鱷淚畢竟有官宦脾氣,不瞭解李玄衣的個性,擺下這麼大的排場,李玄衣卻避而不見,所以李鱷淚並不知道李玄衣早已經過了。

  傅宗書沒給他高官厚祿,金銀財富,只給他操生殺大權,負重要任命,李玄衣都一一完成,無尤無怨。

  連吃那麼一點點東西,李玄衣都仔細計較過,半點不欠人,十分節儉。

  冷血長吸一口氣,問:「只是,你把人抓回衙門去,不管冤不冤,高風亮、丁裳衣、唐肯他們都是死定了。」

  捕王蹙起眉頭,一時答不出來,只有嗆咳。這一次嗆咳,比先前都嚴重,直至咳出血為止。

  這時,天上烏雲密佈,風捲雲動,眼看就下傾盆大雨。

  捕王道:「要下雨了。」

  忽然,前面來了一起兵馬,有的騎馬,有的奔來,揮舞木枷兵器,都是些官差。

  冷血道:「這就是你放人的結果。」

  轟隆一聲,一聲雷響,夾雜著捕王一聲低微的歎息。冷血喉頭哽了哽,也覺得自己話太重了些。

  這些來人聲勢洶洶,為首一名捕快戟指罵道:「呔!賊子!連衙府師爺都敢行劫,快束手就縛!」

  捕王道:「我是──」

  一個衙差叱道:「你媽的!你是個屁!抓了你回去,好過被你連累在這兒成落湯雞!」說罷跟幾名衙差衝過來就要抓人。

  冷血冷笑道:「不嚇退他們,多費唇舌又有何用!」

  捕王苦笑道:「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說這兩句話的時候,那些衙差已經衝近了,雨點嘩啦嘩啦像小石子般湧打下來。

  冷血突然躬著身子,手按劍鍔,反衝了過去!

  他迎著雨迎著來人衝過去的身姿就像頭猛悍的豹子!

  那些衙差驚怒之餘,都用兵器向他身上招呼!

  只聽「哎呀」、「唷哎」、「哇呀」連聲,凡冷血所過之處,衙差都倒飛七、八尺,坐仆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爬不起來。

  捕王輕歎一聲道:「你出手太重了。」

  冷血的身子一面衝著,一面說道:「他們刀刀都要我性命。」

  捕王突然大喝一聲,這一喝,不但衙差們全都怔住,馬匹人立而起,連冷血也為之頓住。

  衙差們望去,只見那襤褸老頭身上,升起一道淡淡的煙氣,雨點打到老者頭上三尺,像隔了一層無形的網一般,落不下來,眾皆大驚,捕王「咄」地一聲,雙袖一甩,那些積貯的雨珠,像透明的暗器一般,驟然射向那班衙差!

  那些衙差哪裏躲得過這般密集的暗器?有的捂眼,有的捂臉,踣地打滾,怪叫四起,狼狽四散逃去,腳下泥濘濺起老高。

  冷血搖首道:「這一群人,要是真遇到戰爭,可不堪設想……他們給長官寵壞了。」

  兩人並肩行到一亭子裏,望著外面蛛網般的雨線,心情都很沉重。

  冷血忽瞥見涼亭角落有一炷香,沒有被雨水打熄,藍煙裊裊,冷血猜測是丁裳衣剛來過這裏走了,不知怎的心裏一種餘音裊裊伊人尚在的感覺。

  捕王歎道:「人說適逢亂世,必有妖異,你看這軍心渙散,民心乏振,像不像是天下又要亂了?」

  冷血冷哼道:「李鱷淚和魯問張任由手下搜亂強劫,比賊還不如,你看這是不是叫做官逼民反!」

  捕王又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染紅了袖口,好久才說得出話來:「就算天下要亂,我也……可能沒法子看見了。」

  冷血聽他剛咳完,第一句話就說這個,心中掠起一絲不祥之念,道:「你的肺……」

  捕王抹去唇上的血:「我沒有肺了,我的肺都爛了。」

  冷血道:「你要為國珍重,該當好好歇歇。」

  捕王苦笑道:「要是天下平靜,我就算永遠歇著,也沒有懸念了。」

  冷血聽了,很有些感觸,覺得諸葛先生也曾在夜雨綿綿裏,這樣歎息過。又念及諸葛先生培育自己的兄弟數人長大成人,授於精深武功,賦予重任,而且在金錢上讓自己十分充裕,從來不必在這方面愁慮,相比之下,眼前這個一直從雜差昇上來、從市井人物逐漸升為捕中之王的前輩,心中生起了莫大的敬意。

  忽聽捕王道:「又有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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