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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那天下午來到阿公河,官衙的人就在後面追,關飛渡等都不甚諳水性,他跟幾個兄弟要背水一戰,便命擺渡者背丁裳衣先過河。

  那時候,為方便行走江湖、避人耳目起見,丁裳衣是化作男裝,用馬連坡的大草帽低低罩著額頰,誰也看不清楚她是女兒身。

  阿公河秋天的時候,水流急漲,是非要用舟子擺渡不可,但到冬時水淺石露,有經驗的船伕乾脆背客人過對岸,便省事快捷得多。

  因為關飛渡等正被人追殺,船夫們都不敢過來背人,關飛渡又急又怒,一把揪起一個船伕,怒道:「你背不背?」

  那船伕沒有答話。丁裳衣生怕關飛渡遷怒船伕,忙走過去用手按著關飛渡的肩膀道:「大哥,我跟你一起在這兒拼。」

  那時風很大,岸上蘆葦搖得很勁急,關飛渡額上豆大的汗珠,流到髮梢上,他用手一甩,跺足道:「妳不會武功,怎能──」

  那船伕忽然說:「我背她過去。」便蹲下身子。

  丁裳衣是想跟關飛渡一道對敵,那船伕說:「你先過去,他更能集中精神應敵。」丁裳衣咬了咬唇,想想也是道理,便讓他先背過河去了。

  那河水的勁急,船夫一步一步的踏穩了才往前走,甚至那後髮腳刺在她大腿內壁的感覺,她都記得……她記得更清楚是,在她不住的回望中,遠遠看見正在跟敵人交戰的關飛渡,也是不斷的往這裏望過來,使她一面擔心,人越往對岸走心越留在原來的岸上,另一方面也慶幸自己幸好已離開,否則教關飛渡如何專心作戰?

  在那剎間,她知道她自己是永遠屬於他的,無論離開得多遠,甚至生死都隔不斷他們。

  她沒想到這十年前的事會給言有信提出來,更沒料到言有信居然就是那個背自己過河的船伕。

  丁裳衣迷惘了一下,道:「是你……?」

  言有信眼睛發著光:「便是我啊。妳可知道,我那時候正在躲避仇家,為何不惜暴露身份,也要背你過河?那是因為……」

  他眼睛裏的神采一反平日的幽森:「那天,妳用大帽子遮著臉兒。只露出小巧的下頜。說了一句話,我當著風,聞到一陣香味,從妳的袖口裏,可以看到那皓腕到玉臂,是那麼白而無瑕,我就知道,妳是個女的,妳一定是個女的……」

  言有信趨前一步,丁裳衣情不自禁的向後一縮,但因穴道被封,只眼睛眨了一下,身子並沒有移動,只聽言有信夢囈般的語言道:「……丁姑娘,請妳原諒我,我在那時,就已經知曉你是一個女的,那時候,水流很急,水濺上來,濕了你的腿,我看到,那袍子浸濕了,妳的腿,也浸濕了,我怕我會摔倒,用力抓著你的腿,後來,我覺不住了,用鬍子去刺妳的小腿,妳都沒有拒絕,我只覺我後頭熱呼呼的,每一步走下去,水流似熱的,我像踱入了無底深潭裏……」

  丁裳衣猶記得那時的情境。她記得整條河水急流衝激著,上空的雲朵變幻著,整個天地都是移動變幻的,但她憂心怔忡,只專注在岸上的交手裏。

  她也覺得裙裾濕了,可她是沒有理會;也感覺到腿上熱刺刺的,但她也無心去看上一眼。

  她沒想到情形原來是這樣的。

  那時候,丁裳衣剛出來流浪,還不會武功。

  那時候,關飛渡開始引領他的一干兄弟剛剛闖出了一點名堂。

  那時候,言有信和言有義還沒有練成歹毒邪惡的絕世僵屍拳。

  言有信跟言有義有一點有很大的分別:言有義好色淫劣,言有信也好色,不過,卻沒有做過淫惡的行為,他對異性也有很多想像和思慕,但因為性格的關係,並沒有化為行動,相反的用情還相當真摯。

  那天,他背丁裳衣渡河,感覺到那一雙大腿的堅實和濕熱,少女腰腹的細柔,他一步一步吃力的在跨著,但他彷彿失去了力氣,怕自己摔倒,怕自己走不過河……太陽猛烈、河水滔滔,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背上的是一個女子!

  終於他把她背過了河,放她下來,風勁日麗,揚起她的袍裾,映出白色的大腿,那沾濕了的曲線比什麼都美,河風也吹歪了她額上的草帽,現出那美麗得讓人凝住呼吸,悽楚得不過分的臉靨。

  這臨岸小立使言有信完全怔住,腹中彷彿貯存了一塊燒紅的熱炭。

  但她渾然不覺,只顧注視對岸的格鬥。

  那時他腦中意念,千轉百轉,想不顧一切要把她擄走,可是又怕這樣做會褻瀆了她,就這樣反來覆去尋思的時候,丁裳衣忽喜溢於色,拍手招呼。

  「關大哥,關大哥……」

  原來對岸的格鬥已經結束。

  關飛渡那邊犧牲了兩個兄弟,但把追兵全都殺退了,關飛渡正渡河而來。

  言有信知道沒希望了,他自度決非關飛渡之敵。

  他仍是偷窺丁裳衣那豐滿的玉頰:一個女子要是臉靨太過飽滿便不夠秀美,這對丁裳衣來說完全是例外。他偷瞥這粉砌似的人兒,以及那濕透衣服裹著的胴體,咬著牙,握著拳,切齒地想:有一天,我要得到妳;有一天,我要得到妳……。

  由於他這樣發狠的想著,以致令他完全忘了這件事已接近夢想。

  天下那麼大,人世間那麼多變化,一個人早一刻出門或遲半刻吃飯都會造成許多際遇,他實在沒有什麼機會再遇到丁裳衣,他實在也沒有什麼理由會使丁裳衣心動的。

  他想著的時候,丁裳衣已倒在剛過了河的英雄:關飛渡的懷抱裏。

  言有信衝動得幾乎想馬上過去狙擊關飛渡,只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只默默地離開了那兒,因為洩露了身份,他以後也再沒有在阿公河上擺渡。

  直至他藝成之後,和言有義回到言家堡,製造事端、挑撥離間,從中奪權,到最後使得言家堡七零八落,他們兩人暗裏得利,再藉此身份被李鱷淚收攬,招入麾下,可謂武功好、地位高,幹下了不少令人恨得牙嘶嘶又沒奈何他們的事。

  至於那「船伕」的離開,是在丁裳衣和關飛渡喜聚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省起有這麼一個冒險背她過河的人,於是她問:「那位擺渡的大哥呢?」

  關飛渡搖頭,他也不知道,他問旁的船家:「那個人是誰?叫什麼名字?我要好好謝他。」

  船家們都說不知道。

  於是丁裳衣從些微的感激,到逐漸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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