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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高風亮氣苦地笑了一下:「沒有用的,你剛才已用手在刀鋒要砍中前擋了三下,但在我們看來,你好像連動都沒有動。」

  聶千愁道:「真正的速度,反而不讓人感覺得出來有多快。」

  高風亮苦笑道:「就像大體運行,日出月落。」

  聶千愁道:「也像光線、聲音、歲月,自然的反應,快得沒有讓人感覺到速度。」

  高風亮道:「所以我不打了。」

  聶千愁道:「畢竟你曾經是我朋友,我不忍殺你──」

  高風亮眼神一亮,聶千愁接道:「可是你仍是非死不可……你還是自決罷。」

  高風亮「哈,哈,哈!」笑了三聲,道:「好一個朋友,好得逼死人的朋友!」

  聶千愁的臉色突然變了,變得無比的激動,使得讓人看去,感覺到他的黑髮如潮汐洶湧,臉上的皺紋像海水褶騰。

  「朋友?!沒有朋友,我會有今天?!」聶千愁厲嘯的聲音淒厲得直如割切入腦:「你以為我不愛朋友?當年『白髮狂人』什麼都沒有,就是有朋友,最自豪的就是朋友!」

  晚風徐疾有致。

  松針簌簌而落。

  聶千愁如狼嗥月,又如夜梟一般淒戚,像厲鬼在追索魂魄!

  「你沒有被最好的朋友出賣過,又怎麼知道朋友的無義?你未曾被至親的朋友傷害過,又怎麼瞭解朋友的無情?!」

  高風亮囁嚅地道:「我……我沒有出賣過你……」

  聶千愁如夜叉般狂笑了起來,松針如雨一般折落,茅草如風般激揚。

  「你當然沒有,你只是我普通朋友,如果是你暗裏給我一刀,我倒無所怨,只恨自己不戴眼識人……,而真正致命的朋友,是在我身陷囹圄之中,仍維護他,仍不惜為他犧牲一切,仍信任得一至於把財產武功權力全授於他的人。──」

  他瞇著眼、切著齒問:「你被人這樣害過嗎?」

  「你被你救過的人冤枉過嗎?」

  「你被你一手栽培出來待他如兄弟一般好的朋友誣陷過嗎?」

  「你被那個人陷於萬劫不復之境,但仍然以為他是你一生最要好的朋友,你嘗過這種屈辱嗎?」

  「你一生的前程、理想、親人、伴侶、名譽、性命、財產,全給你最信任的人一手毀了,而你還是信任著他,不虞有他,連最後一線生機也泯滅在他手裏,你試過這種味道嗎?」。

  聶千愁哈哈大笑二聲,又說了八個字:「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唐肯虎地跳了起來,叱道:「他是誰?他是誰?」

  聶千愁瞇起眼,嘴唇下拗:「他?他們!」

  唐肯急著道:「他們究竟是誰?!」

  聶千愁橫了他一眼:「你要知道幹什麼?」

  唐肯瞪大雙眼,逼視過去:「為你報仇呀!」

  聶千愁臉上的皺紋又翻騰了起來,悶哼了一聲。

  唐肯大聲道:「像那樣子的不義之徒,人人得而誅之。」

  聶千愁冷笑道:「要是這樣,你到街上去,隨便揪十個人,起碼有八個是該殺的。」

  高風亮喟息道:「其實朋友好聚好散,你放的感情陷得越深,悲喜越強,喜則比兄弟還親,悲則翻臉無情,這又何苦呢?」

  聶千愁瞳孔收縮,一字一句地說:「不是何苦,而是你未真正受過這種椎心之苦。」

  他冷冷的加了一句:「你幸運,因為你沒有被人如此深切地背棄過,你不會知道這種痛楚。」

  高風亮揶揄地道:「那你就大開殺戒,傷害無辜,以現在的殺戮來推翻以前的慈悲了?」

  聶千愁盯住他,問:「你說得漂亮,真是菩薩心腸,要是遇到這種萬劫不復,非人遭遇的是你,看你還那麼瀟灑不?」

  他目光閃著電針也似的尖銳光芒:「那時,只怕你又有另一套殺人的宏論了。」

  唐肯怔怔的看著他,突然大聲道:「不值得的。」

  聶千愁皺眉道:「什麼不值得?」

  唐肯認真的說:「為了小部分人的無情無義、心狠手辣,使得你帶著深仇過活,那是多麼不值得呀。」

  聶千愁格格笑著,也不知是笑還是哭:「有什麼不值得?這樣活著,我覺得很振奮、很強悍、很充實、很痛快!」

  唐肯反問:「但比以前快樂嗎?」

  聶千愁一時答不出話來。

  唐肯又道:「難道仇恨能使你從前一切失去的都能復活過來嗎?」

  聶千愁盯住他,臉上的皺紋又震動了起來:「但卻可以使我為報仇而活下去!」

  唐肯也怔了怔,最後道:「難道殺我們會令你快樂?」

  聶千愁答:「不殺你們我要為人所殺;」他狠狠地道:「現在我學會了一件事。」

  「與其我死,不如你亡。」

  高風亮長歎道:「我們都不是你對手,你殺吧!「

  聶千愁霍然轉身,道:「你不自戕?」

  高風亮道:「我俯仰皆能無愧,決不自絕於江湖。」

  聶千愁的黑髮、皺紋、衣褶又似潮水般翻騰起來,雙目寒如黑夜海角的兩點飛星。

  「好,你這是逼我親手殺你。」

  陡然之間,突兀到頂點的,聶千愁長身而起,腰間左首第一隻葫蘆,「噗」地激射出一道電也似的白光,雷霆萬鈞的劈擊往丈外一棵松樹,隨著他的一聲暴喝:

  「著!」

  ***

  轟然一聲,千數百松針如暴雨般倒射上天,松樹幹中折,樹枝四分五裂,聶千愁已掠到樹後。

  他腰畔葫蘆的光芒,是何等強烈。

  他一落到樹後,積聚多時的掌力,就要發出。

  樹後有人。

  還有光。

  厲芒。

  他腰畔葫蘆的光芒有多燦目,這光芒就更燦亮十倍!

  如同電炸星分的奇芒中,他居然看見了一個人。

  在這時候,無論他看見誰,他都不會感到震訝,同時手上的一掌,也必定會發出去。

  可是他感到不止震訝的驚詫。

  他那一掌也發不出去。

  因為他看見的居然是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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