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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部 錦繡人皮
  ▼第一章 好漢不坐牢

  唐肯躺著,一動也不動,趁著陽光還沒有沉下去,他算到有二十九隻蒼蠅、三十隻蚊子、還有四隻蟑螂、一隻蚱蜢,在這間牢房裏出沒。當然,在自己躺著的陰濕木板下面,想必還有一些蜈蚣、蠍子之類的毒蟲,也趁著難得的陽光暖意,在齷齪的角落裏磨著觸鬚爪鉗,只是自己未能看見而已。

  陽光是動的,可以知道外面有風,以致陽光映在葉影也在微微顫動著,再投射出來。只要是好天氣,每天午間送飯來的獄卒走後,陽光必然輕巧地從天窗那兒照進來一會兒,跟外面牢頭沉重的步伐恰好形成對比。

  陽光只照亮這麼一會兒,馬上就要沉下去,只有從較暖烘的牆壁上,才感受到陽光還在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仍是活的!
  ──只有自己是死的!

  就連房裏的蟲豸,都可以自由自在的出入,而自己只要三天給牢頭遺忘掉,就準像一團飯似的餓斃在這裏。

  陽光那麼美、陽光那麼好、陽光那麼暖和,眼看又要沉下去了,不為渴望陽光的人耽待片刻──他真奇怪自己以前為何從沒有花過時間去享受陽光。

  他想到這裏的時候,就聽到鐵鏈「軋軋」的聲音!

  ***

  鐵鏈軋軋之聲通常只有兩種情形:一是有被鐵鏈重鎖著的要犯在牢廊走動,另一是牢役拿鐵鏈要鎖某人出來;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趴在牢牆底下的送飯孔裏,常常都可以窺見被鎖鏈絞得血跡斑斑而寸步難行的髒腳,或是牢卒用鐵鏈鞭撻犯人的情景。

  每打一下,他就顫一下,犯人通常都知道哀叫是無用的,換著一種放棄垂死掙扎的呻吟,他聽著看著,不敢再看下去,捂住耳把頭塞在牆角下,恨不得把頭種入地底裏。

  這時是千間剛分發過「鼻涕糊」之後──在裏面的人都不叫它做「飯」或「粥」,那是因為那米的成分稀薄得像人的鼻涕,偶爾加幾條糞池旁種的「菜」或一些像死去動物內臟的肉碎,這肉碎還要在天氣好視線清楚的時候才可隱約發現──人吃了它,懶懶散散的,身上唯一最活躍的是蚤子,人只有躺在地上,等牠們光顧。

  鐵鏈軋軋又響起,沉重地拖曳在地上,彷彿鐵板與鐵鏈之間已沉纍得綻不出火花。

  步伐聲在自己牢房近處驟止。

  唐肯可以想像到神氣的牢頭後面跟著四五名獄卒,活像判官帶牛頭馬面的就在那裏。

  ──難道那麼快就輪到自己……?

  唐肯想到這裏,全身都繃緊了起來。

  「青田張義宏,出來!」

  隨著呼喝的聲音,便是打開牢門沉重的巨響,押走犯人遠去的步伐。

  犯人沒有離開牢廊之前,總是喜歡用手肘或腳枷碰觸各牢房的的門牆,發出聲響,表示他要走了。

  而在這個時間裏這樣被叫出去的犯人,多半從此不再見面,一去不復返了。

  能有幸從牢裏出去的人,他日想到這些年來老鄰居或老同房的家鄉探訪,所得到的消息,不是家人以為他死了,便是從不知道他們在牢裏出來過。

  所以在這樣的時間裏被隆牢頭叫出去的人,有去無回,也不知自己會遭遇怎樣的一種命運,臨走前故意發出些聲響,算是跟這些日子來的同劫者告別。

  牢房裏的犯人再怎麼懶都會爬起來,到鐵柵處或通風孔去招呼一聲,算是今生今世兩人之間緣份的最後一個交代:除非是已經判了死刑的囚犯,才動也不動,不多看一眼,心裏只盤算著很快就可以和對方在黃泉路上碰頭。

  ***

  奇怪的是這時候被叫出去的囚犯,有詭秘的味道,不管犯的罪是多輕,牢裏的人都不認為他還能活著回到世上。

  隆牢頭叫「張義宏」名字的時候,唐肯心頭一舒,同時也一緊。

  張義宏就住在自己牢室對開來的牢柵裏,密封的牢室通常是扣押重犯,如:殺人犯、流寇、大盜、叛亂分子,而牢柵裏拘押的多半是犯案比較輕的犯人。

  唐肯就住在張義宏對面,兩人在這些枯燥寂悶的日子裏,窺獄卒走遠時,互傳消息,壓嗓對話,也不知分享過多少時光了,而今張義宏這一去,唐肯心裏像空了一大片位子,無法填得上。

  他打從透氣孔望過去,張義宏臉如死灰,全身發著抖,幾乎是給幾個凶神惡煞的獄卒架著走的。

  唐肯在看他的時候,張義宏也向這兒望了一眼,那眼神裏全無活意。

  唐肯看了這眼神,彷彿全身浸到了潭裏,他挨著鐵門軟癱下去,才發現陽光已經沉下去。

  囚室裏再無陽光。

  ──為什麼要把張義宏拉走?
  ──藍老大和張義宏,一個個都拉去了,只剩下自己和吳勝,吳勝他在哪裏?
  ──我們都是冤枉的!
  ──為什麼要拉走我們!

  唐肯悲憤的想著,希望就像太陽一般的沉了下去,入夜的囚牢更難度過。

  他仔細計算一下,他進入這青田大牢八個多月以來,不認識的不算,在勞役時間的操事室裏,還有每月一次共同沐浴的澡堂裏認識的犯人,至少,有十七、八個是這樣被叫了出去,一去無返。

  ──他們去了哪裏?
  ──自己犯的,還算是「監守自盜官餉」的大罪,但像譚婆、陳昌等只是犯了偷竊小罪,怎麼也這樣消失了影蹤?
  ──為什麼會沒有人追究?
  ──張義宏正在遭遇些什麼?

  唐肯用拳頭在鐵門上輕輕的擂著,發出咚咚的震響,卻捶不破他心裏的疑團。

  他一下一下地捶著,在幽森的牢獄裏,像隱伏著一頭不屈的獸,沉重地呼息。

  ***

  拳頭隱隱震痛了他的手心,幽暗裏,他彷彿看見自己和鏢局的兄弟們,在北旱砂壩的一役。

  他的拳頭猛揮,把一個撲向黃二小姐的淫賊,打得鮮血自鼻孔裏飆濺出來,翻身倒飛出一丈之外。

  他的拳頭猛烈地揮擊著,腳步像怒虎般的疾跨著,敵人一個一個地俯蜷仆倒或仰跌出去,幪面的敵人越湧越多,刀閃劍晃,他始終不退,和藍老大、吳勝、張義宏等一干兄弟,拼死守護著黃大人的後裔以及稅賦銀餉,不退一步。

  他清楚地記得鏢局局主高風亮提著十一環大刀,刀揮處,血飛濺,賊人掩面蹌踉而退,只是──

  只是來的賊人是那麼多!

  隨後來的一批幪面人,武功又那麼深不可測!

  兄弟們流著血、淌著汗,已經越戰越疲,鏢局裏自小生死與共的兄弟,一個個在敵人的刀光中倒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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