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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驚天一劍!」

  臺下的龍在田忽然大吼一聲,叫出了這句話。

  驚天一劍。

  化灰、不同也變了臉色。

  他們之所以會練劍,是因為曾目睹「天涯三絕手」之「劍絕」易水寒大戰「揚眉劍」楚冠玉,羨煞到了極點,所以奮而學劍。

  可是「劍絕」易水寒的師父,正是「天雷老人」。劍絕之所以成為劍絕,是因為他的天下無人能接的「天雷一式」。

  天雷老人,一生從未敗過,他的「天雷一式」也從未有人接得下。

  可是在二十五前,中元夜,華山之巔,他與中原一奇俠蕭秋水論劍,苦戰一晝夜,天雷一式竟敗在這位劍俠的一招下。

  那一招正是武林中見所未見,卻已風聞天下的:驚天一劍!

  蕭秋水刺了那一劍後,天雷老人俯首稱臣,從今以後,蕭秋水再也沒有出現過江湖。

  而今二十五年後,淮北下關,宋金比武大賽中,在這千鈞一髮的剎那,方振眉竟對金太子刺出了這一劍!

  沒有人知道方振眉會用劍。

  更沒有人知道他會驚天一劍。

  而今這一劍,忽然在他身上出現了。

  閃電驚虹,一瞬而沒。

  這道雪玉一般的長劍,只在金太子咽喉蜻蜓點水般的稍作停留,便刷地收回方振眉衣袖之中,完全不見了。

  好像完全沒有刺出這一劍一般。

  而這一劍在它流星過空般的瞬息間裏,已照亮了多少人世的溫暖,照開了多少人性的心花!

  而在化灰、不同的心目中,因為目睹了這一劍,心裏撞開了萬丈波瀾,終於苦學劍道,這且按下不表。

  ***

  金太子仍沒有死。

  但他已脫了力。

  他的喉嚨上多了一個小孔,在那一剎間,他清晰地感覺得到那柄劍,那柄雪玉一般光練無暇的劍,刺入他咽喉,頂住他氣管的感覺。

  他現在的目光裏充滿不信與驚訝。

  終於成了恐懼。

  在剛才的剎那,他的雙劍已無力刺下,因為只要他挪移任何一絲,那柄雪亮的劍,都會刺破他的喉管,他就唯有死,連劍都不及刺下去便先死。

  所以他連動也不敢動,方振眉便收了劍,身子徐徐地從地上挺了起來。

  金太子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不是因為方振眉居然可以從地上徐徐挺立這份腰力,從地上施鐵板橋一躍而起,這並不十分難,但緩緩挺立,這份腰力,就難有幾人能做到。

  金太子的嘆息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無望殺死方振眉。

  他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想到他剛才的畏死不敢刺,他更愧無地容。

  他一生驍勇善戰,養尊處優,從未受過這樣的恥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那一柄雪玉似的長劍感到畏怖,彷彿它代表了什麼。而最叫自己受不了的。

  金太子無法忍受這種恥辱,他解決的方法是非常金國武士的──

  雙劍一反,刺入胃囊,一股刺骨的疼痛,使他向臺下的完顏濁叫出了悠長的一聲:「把這兩柄劍送回給我師父,要他替我報仇──」

  嘶聲自此而斷。

  血染擂臺。

  金太子身亡。

  ***

  方振眉站在擂臺上,大旗旁,良久不語。

  史文聖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猛地返身想跑。

  他已被方振眉的那一劍嚇破了膽。

  誰知他退後時,猛聽到一聲大喝,驚天動地,等他回身來,剛好看見一隻大而重的拳頭,已到了眼前──隨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一隻拳頭,正是打碎了他的臉骨的東西!

  而這拳頭,正是我是誰的拳頭!

  ***

  「把這兩柄劍送給我師父,要他替我報仇──」

  ──方振眉還在想著這兩句話。

  ──金太子死了,金主亮會甘心麼?

  ──西域神鷹、西域金燕又真會罷手麼?

  ──只怕從此以後,宋金兩國,更是永無寧日了。

  他望望西天的殘陽,暈黃古舊的夕陽,曾經照過間關萬里關內塞外,曾經照過古道漢陵、盛唐煙雲,而今重新照在這面大旗上。

  臺下那匹長途飛馳過的駿馬,現在不禁嘶鳴了一聲。

  「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

  ──方振眉不禁想到了這兩句詩。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驚呼,來自信無二:「大哥,大哥,你怎麼了?」

  ***

  龍在田雙目微閉,嘴唇亦無力地張開,眉鬚沾血,殘陽無力地照在他的臉上,他已經逝去了。

  就在他親眼看見當年名震江湖的「驚天一劍」神奇般出現,又神奇般消失,在那燦爛的剎那,他叫出了「驚天一劍」之後,便悄然與世長辭了。

  他是為了維護淮北武林威望挺身而戰,終於死在金太子手上。

  但金太子也同樣死在這一場擂臺大賽中。

  而且死在自己的手上。

  ***

  喬厲花悄悄地站了起來,在哀痛的眾人間,想要偷偷地開溜。沈太公的聲音忽然響起:「辣椒紅!」

  喬厲花一下子只覺得頭上涼到腳底去了。

  沈太公冷笑道:「這次我們放過妳。中原彎月刀洗水清的清譽,莫要給妳毀了。妳要是再不改過,臺上的史文聖、臺下的陳冷、淮河畔的程千斤、淮河裏的施敬塘,都是妳的榜樣!」

  喬厲花站在那裏,連動也不敢動。

  那邊的完顏濁已偷偷溜上了臺,抽回了兩柄金劍,自人群中溜了出去。

  夏侯烈、喀拉圖呆站人群之間,茫然不知所措。

  錫無后猶自在地上哀號呻吟。

  方振眉走下臺來,和我是誰的手,緊緊握地一起。

  忽然四隻手之間,又搭上了另一雙手,正是笑嘻嘻的沈太公:「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方振眉微笑點頭,道:「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我是誰望望臺上的大旗,望望遠方殘陽,也道:「是的,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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