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落日大旗 | 上頁 下頁
三


  只見來人一共七個,當中一個,年約四十,但神色冷峻,不怒而威,可是相貌十分堂皇雅達,穿一襲玄袍,手插袖中,對現場的事,似是不聞不問。

  在他身左的一人,身著契丹服裝,相貌十分威武,身段高大,任何人站在他跟前,都及不上他的肩膀。這契丹人雙目平視,亦毫不動容。

  在玄衣人右側的人,是一名身著火棗紅袈裟的大喇嘛,金衣右披,手中執一記月牙鏟,少說也有二、三十斤重,但被他拎著似毫不費力。頭上一串棗紅血色的木珠,又大又亮,而這喇嘛的雙眼,也像噴火一般,伍沈石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怦怦亂跳,被這喇嘛的氣焰所震住。

  在這喇嘛的右側,是一名女真族打扮的人,又高又瘦,十指如鷹爪,又長又尖,陰深深地望伍沈石,伍沈石只覺心頭一陣寒慄。

  在契丹人的左側,竟還有一個漢人,年若五十,生得鼠頭獐目,但身著一身雪衣,顯然絲質還十分華貴。這人三絡貓鬚,左手執一面「宋」字旗幟,右手執一面「金」字旗幟,腳步不丁不八,腰帶上插著一把黑色的鐵算盤,瞇著眼向伍沈石不懷好意地笑著。

  在這五人的左右兩側,有兩個蒙古大漢,人高馬大,竟比那契丹人還要粗壯,但相貌十分獷悍,全身肌肉賁起,猶如鐵鍋一般,蔡不平便是半招之間死在這兩人「身」上。這兩個蒙古人,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分列兩旁,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但對其餘五人,卻十分恭順。

  ***

  伍沈石強忍心中悲痛,怒道:「你們好端端的闖入我們鏢局,打死我們局裏的人,又害了我三師弟,你們要幹什麼?」

  鏢局裏的人都在這七人手中吃了大虧,眼見對方一出手自己局裏武功排第三的鏢頭蔡不平也給放倒了,一時出不了聲,一聽伍沈石喝問,皆紛紛罵了起來:「直娘賊,幹什麼!」

  「金狗,來找死呀!」

  「你們這些雜種,待總鏢頭和二鏢頭把你們丟下河裏餵王八!」……

  那漢子鬍子搐了搐,笑說道:「哦,那地上的肉醬便是蔡三俠了嗎?失敬,失敬。」

  眾人一聽更怒,又是大罵,伍沈石畢竟是見識廣博,心中一動,脫口道:「閣下可是湘西一帶,『絕命算盤』錫無后錫先生?」

  那人「嗤嗤」笑道:「不敢當,只是在下尚有一個惡諱,名叫『什麼都賣,死而無後』,伍二俠不便說,在下自己說出來好了。」

  眾鏢師為之動容,因為湘西錫無后,名聲之大,只怕還在淮陽鏢局再加上三位鏢頭之上,這錫無后是出名的「什麼都賣」,良心、臉皮、國與家甚至老婆兒女,只要為了榮華富貴,權力銀子,都照賣不誤,他叫錫無后,江湖人恨他出賣朋友,故稱他「死無後」。

  伍沈石之所以知道他是錫無后,因武林中用算盤作武器能打出名堂者,武功均十分之高,只有三人。一個叫「金算盤」信無二,據說相貌十分清俊;一個叫「算盤先生」包先定,傳說相貌肥胖,宛如商賈;而這兩個人都行事正派,惟獨是這「什麼都賣」錫無后奸詐狡猾,陰險惡毒,而且賣國求榮,已成了漢奸走狗,為人所不齒。

  但錫無后名字一經道出,以他為人出名殘毒,眾鏢師竟罵不下去。

  伍沈石心念劇轉,知來都七人之中,錫無后與那個蒙古人武功都比自己高,另外四人,更不知武功高低,心中暗叫爾妙。

  只聽錫無后陰笑道:「你看這是什麼?」一揚手中雙旗。

  伍沈石沉聲道:「是我大宋王旗和狗賊的破巾!」

  錫無后冷笑道:「王旗?」左手把宋旗一扔,丟在地上,用腳猛踩。

  淮陽鏢局的人莫不是血性漢子,哪能忍受,撲將過去,伍沈石喝止不及。

  有兩名鏢師人在半空,忽然一雙大手攫至,箍住咽喉,瞬息之間這兩個鏢師瞪目吐舌,氣絕而歿,便又是那名蒙古人出手所殺。

  眾人一時嘩然,拔刀拔劍,攻向那兩個蒙古武士,猛聽一聲暴喝,如雷貫耳:「給我住手,休作無謂犧牲!」

  眾鏢師一聽慌忙住手,伍沈石心頭大喜,叫道:「大師兄!」

  眾鏢師恭敬地叫道:「總鏢頭。」

  那人銀眉白髮,精練清癯,正是淮陽鏢局總鏢頭李龍大。李龍大一雙「降天掌」,淮北一帶,大有名頭,武功遠在伍沈石之上。

  原來伍沈石畢竟沉著練達,一見有人闖入,便知決非善類,已令人速至李府請李龍大趕至相助,伍沈石一見大師兄趕至,知道李龍大一至,或能對付這批惡人亦未可知,心中暗喜不勝。

  那七人除錫無后正與諸人說話。兩名蒙古人監視著眾人外,那四名異族人中,喇嘛僧雙眼從伍沈石身上落到李龍大身上,那女真族人仍陰惻惻地四顧全場,那契丹人在李龍大出現時忽地望了一眼,神光暴射,令李龍大一震,契丹人便不再望來,仍看著自己的手。而那玄衣金人,神色悠閒,望也不望場中一眼,來回踱步,似對這裏的事,根本漠不關心。

  李龍大畢竟閱歷極廣,當下不急不怒,抱拳朗聲道:「諸位先後殺傷我局數人,所為何事,莫非敝局有得罪處而不自知,敬請諸位明告便是。」

  李龍大的聲音如雷轟般過去,震得人耳發痛,而錫無后的聲音如蚊子般響起,但仍清清晰晰地傳入諸人耳中:「李大鏢頭莫急,在下先給大家引見引見。」

  李龍大忍怒氣,道:「閣下是『絕命算盤』錫先生,卻是久仰了。」

  錫無后笑道:「賤名不足掛齒。」說著千恭萬敬地用手向那玄衣金人一引道:「這位乃是當大金帝國萬歲爺之侄甥神機太子。金太子亦似聖上喜好中國文物,故有漢名,為金沉鷹,金者,國姓也,鷹者,乃王者之象徵。金太子此番南下……」

  其中一名鏢師看不慣錫無后的阿諛奉承,仿語道:「沉者,落也,落鷹者,死鳥也,被大宋軍民煮之烹之食之可也──」

  那玄衣人忽然輕叱道:「他在說什麼?」

  那契丹人忽然身形一動,那說話的鏢師語音中斷,頭顱竟給那契丹人一掌割下,身體兀自站立,血飛激,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契丹人已回到原位。

  那契丹人提著那鏢師的頭,向那玄衣人福了個福,恭敬地道:「那人說他不再說話了。」

  那玄衣人滿意地點點頭,又逕自踱步起來。

  局裏諸人,臉色慘白。包括李龍大在內,沒有一人看清楚那契丹人是怎樣出手,那鏢師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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