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溫瑞安 > 試劍山莊 | 上頁 下頁
一


  ▼第一章

  這是一個偌大的庭院。

  黃昏的天光懶慵慵的掛下來,這莊院只是一座破落的莊院,到處都是斷垣、殘瓦、部分已燒成了灰燼,部分猶自殘存著。

  這是一座曾經顯赫過,輝煌過的莊院,而今在夕陽殘照下,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

  在這棟房子裡,有一處已塌倒了一大半,但仍異常闊大的廳堂裡,大樑上有一幅橫匾,橫匾本來金碧輝煌,現在已變得破敗陳舊,斷裂兩半,蛛網塵封。橫匾上隱約可見龍飛鳳舞的字:「劍試」;另一半橫匾已落在塵封地上,乃「天下」兩個字。

  這「劍試天下」四個字,是何等傲氣,是何等風雲,加上筆意所蘊遒勁的力道,想從前的江湖豪客,看到這面高掛的金匾,是如何的心神震動,而今這四個字從中分開,顯然還是被人硬硬一掌劈了開來。

  三百年來,武林中敢用「劍試天下」四個字的,除了「試劍山莊」,絕對不會有第二家。

  現在莊前齷齪但寬大的石臺上,坐著兩個人。

  兩個貌不驚人,滿臉愁容,仿佛對這世間全然不關心的年輕人。

  這兩個年輕人,身上沾滿了乾草、黏泥、木屑,象在草堆裡打過滾,又到泥堆裡睡過覺,又在木板場上摔過跤似的。

  一個年輕人,又黑又高,樣貌淳樸,有一副悍勇堅忍的臉容,卻有一雙疲乏的眼睛。

  另一個年輕人,有點書卷氣,鉤鼻薄唇,有一種剛強不屈的氣派,但全身似已給疲乏浸透得象一個老人。

  他們倆各在左右坐著,互不關心,也互不相望,仿佛他們從未在這世界上活過,這世上的一切,與之無關。

  他們正在等待入暮。

  然而日落未落日暮未暮的時刻,有一陣馬蹄聲傳來。

  蹄聲不徐不疾,仿佛有某種聽似剛健而蘊柔美的音節,擊響在人的心頭。

  他們忍不住抬了頭,只見西山昏鴉無聲而還,夕陽光輝燦爛中,隱帶血紅。

  第一個青年忍不住道:「這麼早就來了。」

  第二個青年搖頭道:「應該不是他們。」

  這時馬蹄聲已到了莊前,腳步開始放緩,馬腳都是純白的毛,細而健壯,居然還有兩三不顧入暮的蝴蝶,圍著馬蹄上下飛舞。

  好個「踏花歸去馬蹄香」。

  而後一白衣白襪的人下了馬,樹葉被西風吹著,吹落了,就靜靜地沿著白衣袂飄下來,絲毫沒有驚動。

  兩個年輕人不禁出神望了一陣子,又垂下頭來,再也不關心什麼,打起瞌睡來。

  那人下了馬,觀望了一會兒,只見天色漸已入黑,便柔和地問道:「敢問這裡可是當年聞名天下的『試劍山莊』?」

  那兩個年輕人動也不動,仿佛沒聽見似的。

  那人也不動氣,再溫和的問了一遍。

  兩個年輕人抬頭,互望一眼,也沒答話。

  那人居然還微笑著,同樣一句話,問了第三次。

  那高壯年輕人忍不住向內地上的橫匾隨手一指道:「你自己不會看這個!」

  那人端詳了一會兒,忽然笑道:「請教兩位高姓大名?」

  那冷酷的年輕人一抬頭,說道:「你還是快點跑掉比較好,免得在這兒送了小命。」

  那人「哦」了一聲道:「難道這兒就要發生什麼事嗎?」

  那高壯的年輕人冷笑道:「哈!發生什麼事?要是你知道什麼將要來臨,你不嚇得屁滾尿流夾尾就跑才怪呢!」

  那人笑道:「那你就說來聽聽,說不定並不那麼怕人呢!」

  冷酷的青年冷笑:「嘿嘿!」

  高壯的青年一皺眉,道:「你還是走吧。」

  那人想了一想,返身向白馬走去,恍然道:「哦,原來你們沒膽量告訴我,那麼來人一定很厲害了。」

  冷酷的年輕人「霍」地站了起來,厲聲道:「你說什麼,給我站住!」

  高壯的年輕人忿忿道:「哇哈!我們不敢!好,我們就告訴你-現今江南黑白二道,勢力最大,聲望最隆,最難最惹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那人笑道:「如果我連『千手王』左千震都沒聽說,未免根本不能在江湖上混了罷!」

  冷酷的年輕人道:「沒想到你倒識貨,那你必然知道,左千震之所以無敵於天下,技冠群雄,原因是什麼?」

  那人側頭想了想道:「因為他有一個好妻子,還有兩位得力弟子。」

  高壯的年輕人冷笑道:「還有呢?還有他最難纏的九個助手呢?」

  那人道:「你是指『九大鬼』?」

  冷酷的年輕人道:「不錯,待會兒來的便是『九大鬼』之一的『一刀斬千軍』孫屠!」

  高壯年輕人夷然道:「還有孫屠座下的四大刀魔。四大刀魔的來歷你可有聽過?」

  那人笑道:「他們麼?齊青鋒是齊門金刀後裔的佼佼者,卻是個欺師滅祖的叛徒;厲雪花是雪山派念刀門中的女傑,但卻是個淫賤婦人;穆浪山是浪花刀法的翹楚,武功已得滄浪老人真傳,但姦淫燒殺,無所不為;堂三絕是地趟刀法的副掌門,刀法也很高。聽說齊、厲、穆、堂四人,都被孫屠天魔收服,助紂為虐,無惡不作。」

  高壯年輕人訝然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冷酷年輕人道:「敢罵這一番話,也算你有膽識。」那人笑道:「要是武林中的人個個都不敢罵,那英雄們豈不是都成了縮頭烏龜了,武林中還有正義嗎?」

  高壯年輕人聽得一怔,道:「你有種,但卻不是孫屠和四大刀魔的對手,你還是快點兒走吧。」

  那人道:「為何你們卻留在這兒?」

  高壯年輕人的臉上忽現一陣難以瞭解的蒼茫,跌坐下來,望著越來越緊闔的暮色道:「我們麼?在等死。」

  那人道:「你在等孫鬼王帶人來殺你麼?」

  高壯青年道:「三年前,在平江武林競技賽中,我眼見他對已受傷的人施暗算,趕盡殺絕,有違武林道義,所以上臺救援,」說到這裡冷笑一聲,「結果全場無一人肯施援手,我把傷者救到主辦者家去,自己力拼孫屠,結果在四大刀魔合擊下,把我打成重傷,群豪眼巴巴看著,沒有一人主持正義,甚至還有人阻我逃生——後來我逃得出去,才知道那傷者已給主辦的人殺了,來阿諛孫鬼王。」說到這裡,他雙掌緊握,青筋暴現。

  那人沉默了一會,別過頭去,只見冷酷青年傲然佇立,望天不語,不禁問道:「你呢?」

  冷酷青年冷笑道:「你問哪一樁事?我經歷過無數悲慘的事,你要聽哪一件?」

  那人「哦」了一聲,道:「就例如你和孫屠是怎麼結怨的?」

  冷酷青年道:「衡山刀派是一群年青赤誠的人開創的刀派,開壇之日,被孫屠殘殺殆盡。我上得山去,力戰孫屠,而地上重傷的衡山刀手,不明就裡,以為我是孫屠一夥,攔腰就給我一刀,再加上孫屠那一刀,足足使我躺了三個月。」

  那人道:「那你們又何必到這兒來等孫屠?」

  冷酷青年道:「孫屠知道我未死,揚言天下,不殺我們勢不罷休,我們能逃得掉嗎?」

  那人向高壯青年問道:「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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