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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要凋謝的花,正如沉落的夕陽一般,夕陽雖好,但不久便是黑夜的來臨了。暮色輕輕的在四方佈防,又沉沉重重地壓了下來;司徒十二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庭園裏,宛如入定。他思慮越多,多皺紋的額上,更添一些憂慮的折痕。

  司徒十二正想起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想到這些,他就不禁開懷了起來。他有的是兄弟,有的是朋友,這些人,可以為他死,他可以為他們而不顧一切,為了這些人,不管今日夕陽沉不沉落,但這一生,不是燦爛輝煌得很嗎?

  暮色四合。四周平靜得出奇,奇怪的是今夜,連蟲鳴的聲音也沒有,整座院子裏,只有花葉間因風徐來而掠起不安的聲音,明月當空,人在院中。

  司徒十二的椅子之旁,還有兩名「試劍山莊」的白衣子弟,英武挺拔,丰神俊朗,兩人默坐在這老人的身旁,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尊敬,說不完的崇拜。

  而這眉鬚皆白的老人,還是在想著,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像「涵碧樓」樓主歐陽掃月、「青雲鏢局」局主呼延一定、「含鷹堡」堡主郭天定、「雪花神劍」蔣清風、「飛雲十八掌」薛正音、「飛天蜈蚣」崔一智、「過江龍」楊苦威、「飛絮」沈非非等,這些都是他昔日龍城飛將生死同心的患難之交,只可惜,他的結義兄弟馬二先生,卻為自己而喪命在「長笑幫」中。

  司徒十二念及此,都悲痛莫名。夜色已成形了,周圍的黑影都像是個陷阱,紛紛向人埋伏,但這個孤傲的老人,是絕不屈服的。況且他還有知交如方振眉者,年少英俠如郭傲白者……忽然有腳步聲傳來,只聽一青年的語音朗笑道:「世伯,請恕小侄打擾──」

  司徒十二不用回首便笑道:「郭賢侄,你太客了,來來來,坐坐坐。」

  郭傲白一面笑一面道:「適才我與何大俠談過,才知道何大俠實是身懷絕技的前輩。他才露了一刀,我才明白什麼是『一刀斷魂』。說起來,我自己的『七重天劍法』,就太自慚不如了……」

  司徒十二笑截道:「郭賢侄何來這般謙虛。何二弟此刻的武功,當然已進化境,但他當年輕時,雖已叱吒一時,唯當時的武功和賢侄一比,卻尚遜一大截……」

  郭傲白也笑道:「記得家父向我提過,何大俠在出道三年後,就徒手決戰昔年罪惡昭彰的黑道第一刀手『絕心天魔刀』洪碧明,結果打了三百回合,何大俠只反攻了一招──只一招,就把對方重創,實在是了不起,了不得。」

  司徒十二撫髯道:「說起來也是,老夫初見他的時候,正是在那邯鄲道上,那時候『長山三惡』──大惡余雨天,二惡余飛天,三惡余觀天──正橫行江湖,無人敢惹,他卻去惹了,雖然以一敵三,寡不敵眾,但仍然憑了他的機智,大戰三百回合而不敗──那時老夫恰巧趕至,才終止了這場苦鬥。」

  郭傲白笑道:「何大俠足智多謀,我早有所聞。哦,對了,家父所說,陰陽三俠亦是武林中頂尖兒高手,但小侄和他,總是無法談得來,不知他──」

  司徒十二大笑道:「陰陽三弟脾氣不好,賢侄想必知曉,他就是個火爆性子──不過他仗以成名的『雷山神拳』,可真的不是好惹的──」

  「哦,真的嗎?」天地昏暗,月色黯淡,一片枯寂的庭園中,圍牆外,忽然傳來這一個冷冷的聲音。

  沒有風,樹未動,草不動。

  寂靜。

  郭傲白望了司徒十二一眼,司徒十二長聲朗道:「何方高人,已入敝莊,有失遠迎,恕罪則個。」

  沒有回應。

  陡地在圍牆外飛起兩件黑黝黝的長形物件,夾著尖銳的呼嘯,直襲司徒十二。

  司徒十二星目一閃,白袍一揚,兩件物件已盡被他捲入袖中。

  月色下,司徒十二翻袖一看,只見這兩件黑色物,竟是兩條手臂,手臂貼著鐵一般的黑衣,又黑又瘦,但骨節畢露,鮮血淋淋,似剛給砍了下來。

  這不是陰陽黑的手是誰的手?

  只聽牆外那冷酷的聲音嘿嘿笑道:「雷山神拳,不過如此,血河神劍,又何足畏!」

  司徒十二淚光湧動,呆視袖中雙臂、竟似痴了。

  郭傲白一看手臂,心中激憤,叱道:「何方鼠輩,快滾出來。」

  但聽牆外另一個聲音冷笑道:「手下敗將,也逞英雄?」

  郭傲白一聽這個聲音,正是他恨得咬牙切齒而寢食難忘的敵手,不禁失聲道:「方中平!」

  他明知方中平武功遠在自己之上,但依然鬥志昂盛。只冷笑道:「方中平,我曾敗於你手上,心服口服,絕無怨言;但今日你有膽闖入『試劍山莊』,我郭傲白,照樣奉陪,不死不休。」

  他果然是人中英傑,敢於坦白承認自己敗過,但卻凜然不屈,知敗猶戰。司徒十二強咽悲痛,伸手一攔,乾咳一聲,道:「牆外朋友:我陰陽三弟,一身武功,一雙鐵拳,而今已被你們所廢,只怪他技不如人,而今他人在哪裏?盼請諸位能饒他一命,傷者不殺,交給老夫,則感激不盡矣。」言及止,司徒十二幾乎語不成聲。

  只聽牆外那威嚴的聲音冷冷地道:「他麼?可以,給你。」

  「蓬」一聲,一黑衣人飛入,仆倒地上。司徒十二大驚而起,只見那黑衣人背部已被打爛,全身浴血。司徒十二顫手把那人轉了過來,只見那人死狀甚慘,死不瞑目,胸腹之間,被刀刃刺穿兩個大洞,雙臂齊被削去,早已氣絕。

  司徒十二站在月色下,月亮把他的影子縮短,覆蓋在陰陽黑的屍身上:只有司徒十二俯低的頭可以看見,陰陽黑那充滿痛苦被騙、驚奇與不信的凸眼。

  司徒十二似乎全身在抖。

  牆外的聲音在大笑,狂妄至極。

  郭傲白長身而起,怒喝道:「無恥奸徒,害死陰陽大俠,有種的就出來,跟你少爺比劃比劃!」

  另外一個聲音又爆笑了起來,與第一個聲音,笑在一起,猶如夜梟,震得了院中草木皆動,那聲音一面笑一面道:「你瞧你瞧,那廝還不知死活,在那兒大嚷大叫,來來,給他看看他爹爹的頭顱。」

  「霍」地一聲,一物飛來,郭傲白一手接住,登時目眥盡裂:那正是郭天定的人頭。

  郭傲白雙手一抖,竟拿不住人頭,人頭「噗」地跌落地上,郭傲白痛苦地用雙手抓著頭髮,痙攣起來。

  那兩個聲音得意至極,大笑不止。司徒十二看郭天定的人頭,心如刀割,沉聲喝問:「你們把『含鷹堡』怎麼了?」

  那第一個威峻的聲音止住大笑,冷冷地道:「其實又豈『含鷹堡』,還有『涵碧樓』,更有『青雲鏢局』,他們今日,都不能來救你這條老命了。你的朋友,『含鷹堡』郭天定、『涵碧樓』歐陽掃月、『琴劍姊妹花』公孫月蘭及公孫幽蘭、『青雲鏢局』『金鞭無敵』呼延一定、『飛雲鏢局』『飛雲十八掌』薛正音、『馳雲鏢局』『雪花神劍』蔣清風、『丹鳳幫』『飛絮』沈非非、『崆峒派』『飛天蜈蚣』崔一智,『風雲鏢局』『過江龍』楊苦威,還有他們的全家老幼,都在黃泉上路上候著您了。」

  這聲音說完又大笑起來,且越笑越大聲,而且笑的人也越來越多,在圍牆之外的四面八方傳來,像洪水猛獸一般,鋪天蓋地的擁了過來。

  司徒十二的身子似乎抖得更厲害了,但仔細聽去,才知道他全身骨頭都在「格格」作響,正是蓄盡內力,一觸即發,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萬鈞莫挽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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