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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但是她這般心思,唐甜焉看不出來?她並不追趕,一出手,又是向唐方身上招呼。

  秦歌衫怕唐方受傷,急忙趕了過來,全力急攻,唐甜似也不想殺唐方,收掌轉戰歌衫。這一來,秦歌衫再也不敢稍有閃離,而她的輕功也無從發揮,不消片刻,便處劣勢。

  唐方瞧得大急,只覺眾人都為了她受到折磨創傷,叫道:「歌衫,快點走,快走……」唐甜「呼」地一掌向她天靈蓋拍了下來!

  歌衫急煞,迴掌架住唐甜向唐方的一擊,這一下是繞身過來險險接住,腰身暴露在唐甜另一隻手下,她武功原本就遜於唐甜,當下腰身「胞盲穴」一麻,渾身無力,讓唐甜一腳踢倒。

  唐甜怒笑道:「還不是讓我拿下了──」只聽悶哼一聲,那邊海難遞奮起力戰,瘋玩老人想在唐甜面前戴罪立功,先纏住了他,海難遞因重傷未癒,力不從心,便終於讓瘋玩老人點倒制住。

  唐甜見公子襄手下盡廢,唐方、歌衫、海難遞盡為自己等人所擒,心中高興,無可形容,「哈」的一聲,一拍雙手,雙眼發出一種明亮至極的光采來,向身後垂手而立的甄厲慶、江傷陽、瘋玩老人道:「你們看,我是不是打倒了唐方,取代了唐方?哈……」

  忽聽「哈!哈!哈」三聲,遠遠傳來。這三聲如三聲鼓擊,眾人聽在耳裏,猶如心房被「碰、碰、碰」撞了三下。

  緊接三聲大笑之後,一人陰陽怪氣地道:「你笑什麼,蕭大哥走了七年,剩下我們,和尚,還不如大哭一場的好!」

  說罷,有人道:「好,哭就哭。」又聽「哇、哇、哇」哭了三聲,這人功力更高,如雷鳴三響,直震得瘋玩老人臉黃,江傷陽臉青,甄厲慶臉紫,唐甜也白了臉,疾道:「快,將他們移入木屋……」

  江傷陽、瘋玩老人和甄厲慶等知道來人內力已到了非同小可的境界,而且語態之中,跟蕭秋水還是舊識,怎容他們見著唐方?三人行動極快,一人抓住一個掠入另一座未塌的木屋裏,輕輕掩上了門。

  三人掠入屋內,屏住了呼吸,又點了唐方、海難遞、秦歌衫身上穴道,忽聽一人道:「哇!這裏死這麼多人!」聲音響起,只隔了一道木板,江傷陽、甄厲慶、瘋玩老人等均嚇了一大跳!原來來人在瞬息間,已到了木屋之前,只因毫無腳步聲息,若不是開口說話,眾人都不知有人逼近了。

  只聽那語音是女子之聲,聲音甚為響亮,江傷陽等均感納悶,武林之中,何時出了武功如此犀利的女子?正猶豫間,有人道:「怎麼死了一地的人?」

  另一人道:「才不過幾個,哪裏算是一地,誇張!」

  先頭那人反問:「天有幾個?」

  第二人頓了頓,道:「頭上青天,當然只有一個,難道還有假冒的不成?」

  原先那人又問:「地有幾個?」

  第二人又怔了怔,答:「一個呀!」

  第一人罵道:「我是說死了一地的人,又沒說一地死了很多人,地的的確確只有一個,我哪點說錯了?」

  第二人被這樣一問,倒愣住了,忿忿回罵道:「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嘛!」第一人哈哈笑道:「你才吹毛求疵!」又聽一個女音勸道:「你哪夠他不講理,要是小邱在,就跟屁王旗鼓相當,你呀──光黑,嘴巴可不行囉!」第二人甚為不服,氣呼呼道:「哼,哼,嘿,嘿!」忽聽一人念道:「阿彌陀佛,你他媽的哭就哭出來吧,不要哼哼唧唧!」

  眾人聽這一群人胡言亂語,心中大奇,又聽這人先念佛謁,又罵粗話,更感稀罕。這時只聽一人再長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甚長,從兩人相罵第一句起已開始吸氣,吸至此居然不吐氣,反而又再深深一吸,即時有另一個說話極急疾的女音道:「喂喂,洪華你可別再吸氣大哭了、剛才三聲震得我好不舒服!」那人便不再吸氣。在屋裏眾人倒是悄悄舒了一口氣。

  江傷陽、甄厲慶、瘋玩老人面面相覷,不知來者何人,但知唐甜一定在外躲了起來,頗為放心,但又怕萬一屋裏唐方,給這干人發現,以這些人說話內力充沛,自己等萬萬非其所敵,不覺擔心了起來,想到此處,江傷陽是負責抓唐方進來的,連忙悄悄將唐方放到地上,自己心裏忐忑,稍為算了一下,連同那相罵者二人,大笑大哭者二人,說話一響亮一急速二人,以及一個念佛的人,總共來了七個人。

  聽這七個人說話,真氣充沛,內息悠長,卻不知是何人?不禁自板縫向外看了看,瞥見全場,高高矮矮,男男女女,黑黑白白,肥肥瘦瘦,不只七人,一共站了八個人!

  他這一張目出去,立即有一人,向他這兒瞟了一眼,這一眼猶如陡亮的燭芒,使得江傷陽眼前一花,心中一寒,一顆心砰砰亂跳著,只覺那眼神有莫大的威力,不敢與之對視。

  又過得一會兒,才敢再瞥去,只見那人一直無聲無息地閒站著,卻是又肥又胖,眼小頷長,鼻孔朝天,樣貌忠厚,身體臃腫,但來時不帶半點聲息,因他一直不出聲,使得江傷陽等以為只有七人,可見此人內力輕功皆已至爐火純青的境界。

  另外七人,江傷陽一面細聽他們說話,一面仔細分辨,才知道強詞奪理的那人,頭細腿粗,一口白牙,滿臉皺紋,瞧他樣貌,已是老人家,但行為舉止,卻似幼齡小童。跟他對罵的人,膚色黑得像塊爆炭,腮幫子漲卜卜的,正在沒好氣地翻白跟。

  另一個獅鼻闊口,高大壯碩的銀鬚老人,就是發出三聲大笑的人,至於大哭三聲者,卻是一個黑髮鐵臉,沉著蹙眉的漢子。

  還有兩個女子,一個正急急如律令念咒似的說著話,挽髻束髮,皮膚甚為白皙。另一個女子,一足微跛,矮人半截,但不時加一兩句話,聲音遠遠地傳了出去,響亮至極!

  剩下的一個是和尚。額角突出,油光滿臉,肚子脹出來,已經到了眼往下望不能見趾的地步,江傷陽只覺這群人相貌古怪,不倫不類,隱隱似乎聽過形容這幾人形容的傳說,卻一時想不起是誰。

  江傷陽正想詰問甄厲慶,卻見他一張慘青的臉,早已轉為臘黃,見到他欲開口要問,連忙搖手不迭,宛似驚嚇過度,怕自己一出聲招來大禍一般。

  ***

  唐方在地上,眼睛剛好對著板隙,別人不知道那八人是誰,她可比誰都清楚。要不是穴道受制,啞穴被封,她早就呼叫出來了。

  這八人不是誰,正是蕭秋水尚存的八名結義弟兄,強詞奪理的鐵星月、大肚和尚大渡、刁鑽古怪的李黑、肥頭大耳長下巴的胡福、白皙高挑的施月、嗓門大人瘦小的陳見鬼、銀髮威猛大笑老人是藺俊龍、精悍短髮大哭漢子是洪華,這八個人,有的是「神州結義」的兄弟,有的是「兩廣十虎」中的好漢,有些在浣花蕭家突過圍,有些渡過烏江,有些還在丹霞山苦守過,有些在長坂坡擂台大會下殺過金兵……這八個人,當年叱吒風雲,而今各有疲態。

  唐方瞧得心口一陣痛。

  只聽「雜鶴」施月正說到:「……我們這些日子,心灰意懶,也不是辦法。」

  李黑截道:「哪有什麼辦法?蕭大哥去後,人心思散,岳元帥被害死後,江山難復,更輪不到咱們說話了,這江湖嘛,也不是昔日的江湖了。」言下不勝疲憊,又蘊無盡唏噓。

  藺俊龍「砰」的一聲,一拳打在一塊橫架的木板上,道:「難道蕭大哥去後,咱們就此萎靡不振?若蕭大哥未死,咱們對得起他麼?」

  洪華冷冷加了一句:「就算已死,也對不起。」他極不好多言,說話簡短,卻語必中的。

  李黑苦笑道:「就算對不起,也是沒法子的事。沒有了蕭大哥,咱們也湊合不起來。咱們在一起,偶爾聚聚,已不容易,還是罵架的多,和氣的少,又焉能做出一番什麼勞什子的事來?你看陳見鬼就好了……」眾人向陳見鬼望去,陳見鬼豎眉瞪目:「看什麼?見鬼不成?有什麼好看的!」

  李黑優遊淡定地說:「妳就是沒什麼好看的……從前嘛,還水深火熱,救人千里,急人之義,解人之困,到了今天……」

  陳見鬼截道:「你別盡對我拿著鋤頭找黃連來挖苦我!人心思散,人人不都是這樣!你拿燈籠打招呼,光照別人,不照自己,你這副德性,不也死裡活氣的!平日盡找忙呀累呀的藉口,到頭來叫河山變色,還不是坐著空喊──」

  胡福歎了一口氣道:「這也難怪,外邊人人傳說,蕭大哥投金人去了,高官厚爵,享福去了,所謂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也……也怨不得人。」

  洪華道:「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胡福道:「沒有證據,別冤枉人。」

  大肚和尚垂下頭不語。唐方聽得一口氣憋在心頭,氣得心肺都恨不得代替嘴巴說話,只可惜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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