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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四


  只見那青年鼻子滲出些微血來,身上衣衫,甚為破舊,但一看過去,覺得他如王孫公子,十分倨傲。公子襄從未見過此人,亦從未見過如此捨身不惜的打法,但知自己一行人,全仗此人相救,才免受九臉龍王凌辱喪命,當下長揖道:「感蒙閣下相救之恩,未知高姓大名……」

  那人截道:「公子襄,你應約而來,那是最好。」

  公子襄一呆:「閣下約了我?」

  那人說:「蜀道堊口,正是我們一決生死之地。」

  公子襄心頭大震:「一決生死?我們無怨無仇,素不相識,卻是為何?」此刻他如在五里霧中,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

  那人道:「我姓方,上覺下閒,山居野人,一事無成,你叫公子襄,是大俠梁斗後裔,這便不是相識了麼?」

  公子襄道:「既蒙方兄相救,又已相識,更何必相鬥?方兄三招敗龍王,武功自然遠在區區之上,不必交手,便已分曉。」他以為方覺閒要分高下,乃青年人好勝之心,所以一上來便自甘認輸,圖免一戰。

  方覺閒搖搖頭,疲倦地道:「公子襄,你有所不知,咱們此戰,既然你來了,便斷斷不能或免。」

  公子襄奇道:「區區實是……實是不解。」方覺閒苦笑一下,也沒答他。原來他少時曾受容肇祖容身避難之恩,而容肇祖又因感恩於蕭七,蕭七因愛慕唐甜,而唐甜卻非殺公子襄而不甘心,故此方覺閒允諾殺公子襄以報當年之恩,及此他眼見公子襄挺身護唐方,絕不似唐甜口中所說的欺騙唐方的不義之徒,心中很感懊悔。

  他曾下戰書請蕭七送交公子襄,約其於蜀道要塞堊口一戰,書中說明,他亦不欲戰,但因允諾在先,若公子襄屆時不至,便可作罷,而他一生一世隱逸山林,永不涉足江湖,就當沒見過公子襄好了,他約好時間正好是中秋前三天正午,不料公子襄雖收了信,但因與「懷抱五老」決戰,被純正罡氣激得紙柬粉碎,並未讀過柬書中所書,自然無從知道此事。

  上蒼作弄,公子襄為救唐方,也趕赴這必經之地堊口,跟九臉龍王從黎明鬥到天亮,時近正午,方覺閒趕到赴約,及時以驚人聲勢打跑了九臉龍王,但兩人一戰,已在所難免,這過程公子襄自然不解。

  方覺閒道:「公子襄,你還是不解,我也沒有辦法,但這一戰,上天入地,無人能阻,自是不判生死不回頭。」

  公子襄聽他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絕無挽回餘地,知江湖中人說話,一言九鼎,自不像九臉龍王狡詐詭辯,食言而肥,便黯然歎道:「如果此戰方兄一定要堅持……在下只好捨命陪君子……只是,只是在下跟方兄向無怨隙,何生誤會,盼方兄告知一二,以令在下不致不明於九泉……」

  公子襄這幾句話,原是說得極謙,自認非方覺閒之敵,方覺閒道:「人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已答允別人,非殺你不可,待會兒公子出手,務請全力施為,不須客氣。」

  公子襄問:「卻不知道誰人能請動方兄殺我?」

  方覺閒本想說是容肇祖,但又不忍說,也想說是陰謀出自於唐甜,卻又不屑去提她,便道:「其人不值一提……只是我允諾在先,事在必行。」

  公子襄長歎道:「我瞭解。」

  方覺閒道:「你受的傷不輕,但我剛才也故意著了九臉龍王一拳一掌,創傷看來也不比你輕多少……我們一戰,還算公平。」

  公子襄苦笑道:「我們的命,都是你救的,沒什麼不公平的。」

  方覺閒點點頭道:「這樣最好,大家可以全力出手,不必顧忌些什麼。」

  公子襄茫然道:「我們就在此地一戰麼?」

  方覺閒移目四顧,目光最後停在幾間未倒塌的木屋上,道:「這裏人太多,我不想有人打擾。」

  公子襄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也樂意替他說出來:「那我們在其中一間房裏動手是麼?」

  方覺閒頷首道:「那房間長約十一尺三寸,寬約六尺七寸,以我們兩人武功,在這樣狹窄地方動手,當無妨礙。」

  此語一出,秦歌衫與幾名公子襄門人,大為震服,這青年竟在一瞥之間,道出房間大小度量,眼光之準,世所罕見,其中一名門生,精研土木,更知道方覺閒判斷分毫不失,更是歎服。

  公子襄對此戰勝望不大,也不願唐方從旁見了徒自擔心,便道:「在房內一戰更好……不過,若我死於方兄之手,這位唐姑娘……尚請兄台代在下匡護,直至她穴道自解為止。」

  這下臨危授命,竟當方覺閒為知交,方覺閒一向恬淡,心境明照若虛,也不覺地震動,道:「若我僥倖能不死……必替唐姑娘尋著蕭大俠為止,這點公子放心。」

  公子襄笑道:「這樣就好,我死無怨懟……」遂轉首向眾人囑咐道:「我要與這位方兄一戰,毋論生死,各安天命,不得報復……我去後,你們要好好照顧唐姑娘……」秦歌衫等聽公子襄出言不吉,不禁痛哭失聲,唐方聞公子襄臨戰尚念念不忘保護自己,情懷激盪,不知要說什麼話是好,只聽公子襄又道:「海兄弟。」

  海難遞上前一步,肅然答:「在。」此際他身受重傷,腕骨俱折,但神態之間,邪氣反而盡消,眉清目朗,挺胸昂腹,端然立在公子襄身前候命。

  公子襄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照顧唐姑娘。」

  海難遞道:「不!」這個回答也是斬釘截鐵,猶如用斧鑿在石碑上一樣不容抹去。

  公子襄倒是奇道:「為什麼?」

  海難遞道:「因為你不會死!」

  公子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之色:「生死乃是定數,我……也只不過是交代明白,好放心一搏而已……」

  海難遞還是道:「你不用交代清楚,縱要交待,也不必與我說,我不會替你去完成。」他頓了一頓,用堅決無比的聲音道:「因為我們剛剛約過,雖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們剛剛才結拜,我倆已是兄弟,你難道忘了嗎?」

  然後對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公子襄鼓勵地笑了笑,用腳踹了他一下,道:「兄弟,你好好打這一戰,不能輸……如果輸了,你死,我也不活!」

  公子襄怔了半天,忽然用盡全力,指著海難遞的鼻尖罵道:「你瘋了!我跟你萍水相逢,不過才相識半天,你是魔頭,我是君子,你哪有資格跟我稱兄道弟,你……你……」

  海難遞神色不變,冷笑道:「你用這種話相激,是小看了我,也小看你自己。」然後厲聲喝道:「枉你還尊敬蕭大俠,嚮往『神州結義』……當年神州兄弟的一句話:『一朝是兄弟,一生是兄弟』,你難道沒聽過麼?你難道忘了麼!」說著「呸」了一聲,竟吐了公子襄一臉口水,然後鐵青著臉,一個字一個字地道:「記住,為了我,為了唐姑娘,為了你的門人和武林正義……我要你……活著從房間裏走出來!」

  公子襄一句話也沒說,大步走向那房間去,這跟他剛才委靡氣沮的神態全然不一。

  因為他知道幾條性命全懸在自己的手裏;他已不能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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