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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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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方正要朦朧入睡,忽聽「依呀」的一聲,一條人影站在門拉開處,看來似乎要進來,但又想退出去,唐方一驚,喝道:「什麼人?」 那人隔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唐方聽得是海難遞,不知為何,反倒放了心。 海難遞本應推門進來,在掩至唐方床前在暗中看她酣睡,不料這古舊木門,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響。他幾經掙扎,終於忍不住要上來,幾杯燒酒下肚,全身都似燒著了似的,縱使外頭下的是滂沱大雨也淋不熄。 唐方問:「什麼事?」語氣本沒有什麼,但海難遞聽來,卻似乎充滿厭惡之意。他心裏懊恨、矛盾、愁苦齊至。在未上來前他一再告誡自己,由於自己態度溫文,唐方對他的印象顯然好了一些,而今自己終熬不過一股強烈的念頭摸了進來,唐方對他一定心存卑視,印象也極之低劣,再也挽不回來了。 ……再也挽不回來了。……這句話在海難遞心中,比死還難受,喝下去的那些酒都沖到頭臉上來,脹轟轟地彷彿都在笑他:你完了,你完了,唐方對你再沒有好印象了…… 他走前兩步,看見隔著羅帳的唐方在燭光中髮披及肩,柔美嫵媚,他心中生起了一種痴狂的意念,唐方見他腳步踉蹌,以為他內傷發作,便問:「你傷怎樣?」 海難遞呼吸急促,一直走過去,便什麼都作得出來,忽聽唐方這柔膩一問,反而一窒,心中在想:是了,是了,她在關心我的傷勢,她還沒忘記我的傷勢,她對我的印象是不至全壞透……我不可以對她作出叫她失望的事……這下間他酒攻入腸,當真內傷發作起來。 也許在旁人而言,這欲念的禁制並無那麼大的反復起伏,但在海難遞來說,他本是風流成性、慾海難填的漢子,一下子遇到了自己思慕的人,情慾之間一時極難控制得來,陷入了極大的迷亂之中,他腦裏只有一個聲音在喊,不要走過去,不要走過去…… 然而海難遞的艱苦掙扎與迷亂徬徨,唐方是不知曉的,她聽到海難遞在急促的呼息中,以為他內傷復發,很想過去幫忙,所以便吃力地從床上撐起來,扶著床沿的事物挨過去探看海難遞的情況。 *** 那邊阿天和阿逆已經小解回來,一路說著笑話,阿天說:「逆大姐,你廿七廿八了,也該嫁人了。」這時水霧灑入甬道來,不但聲音沒聽清楚,連身邊的人也極難看清楚。 阿逆也沒聽清楚,所以她問:「你說什麼?我聽不到。」於是阿天又在雨聲中說了第二遍,這次阿逆聽清楚了,笑啐道:「你這十月芥菜早就動春心啦,你喜歡老大,可惜老大不喜歡你……」 阿逆也是真的鍾情於海老大,其實這四姝中多多少少對海老大都崇拜得有些逾乎常情,但海難遞的人在情感上根本沒有定性兒,誰喜歡上他都認真倒足了楣,姊妹四人平日調笑也是有的,阿逆這樣說回來,阿天卻不似往常一般頂撞回去。 原來她先說的那一句話,阿逆再問,她只好再說,再說時忽然覺得雨霧森森,好像在驟變無常的小雨裏隱伏著什麼鬼魅似的,在偷聽她們的說話,她有一種特殊的悚然,只好停止了說話。 阿逆警覺問:「怎麼啦?」阿天只覺不妥,卻又不知哪裏不妥,只好說:「沒什麼。」阿逆調笑道:「看你神不守舍……」這時兩人行至一處轉角處,突見一個人「刷」地攔在前面。 阿逆和阿天倆都是女中英豪,反應敏捷,雖驚不亂,兩人分左右跳開,擺出架式,阿逆握拳倒提成弧圓狀,阿天掌切成角作方形狀,兩人是「左圓右方」八傑之一,搭配多年,在危急關頭,尤見配合迅疾無間。 那人也是左手急攻,右手急封,三人對拆數招,在迷霧中著著都是搶攻,端的是凶險,數招一過,已見分曉,阿逆阿天以二敵一,穩占上風。 只聽那人失聲叫:「原來是妳們!」忙迴拳收招,阿天阿逆聽聲極熟,故出去的一拳一掌,立即收回大力,「砰!砰!」二聲,仍然把那人打得踉蹌退了七八步,方才把得住樁子。 阿天阿跡在雨霧中落足目力看去,果然是阿師,不禁啞然失笑,卻是虛驚一場,阿逆啐罵道:「咄!你躲在這兒嚇唬人麼?人嚇人沒藥醫!」 阿師赧然道:「適才我在雨霧中彷彿見人影一閃,怕生變故,便來瞧仔細,聽有人說話聲,就出來截住……是你們先動手的嘛!」他苦著臉,敢情那一拳一掌,捱得並不好受。 阿天阿逆見阿師已吃苦頭,也不為已甚,阿逆道:「你在這兒繼續餐風飲雨吧,姑娘我可要回去做夢了。」阿師正怨這濕漉漉的鬼天氣,又寒又餓,卻還要看更,正是十分不悅,無端端又給她們打了兩下,更不甘心,於是不耐煩地道:「去吧,去吧!」 阿天阿逆便在嘻笑中消失在雨意中。兩人一面有說有笑,一面向客店通道行去,準備回房歇息,剛才那一陣虛驚,倒使阿天不安的心情,忘得一乾二淨。 因為阿天和阿逆又說又笑,所以沒留神遠處一聲微弱的哀號。 但是阿師留意到了。 這時兩個女孩子已在雨霧中不見,但笑語仍然傳來,阿師本來想叫住她們,又怕給她們說自己疑神疑鬼,一咬牙,便自己循聲過去查看。 *** 阿師循聲過去查看,只見一團密如織紗的迷霧,他走了進去,才知道有堆比人還高的草叢,一直蔓延過去,在迷雨裏也不知有多遠。 阿師有些心寒,沒有再過去,可是當他回身要走時,又聽見草叢中「簌」地一下微響。 聲響一起,阿師立即反身。 他返一下身子,驀瞥見一物向他撲來,他蓄勢已久的一拳一掌,也立時發了出去! 「蓬蓬」二聲,拳掌皆中,對方身子尚未被他震飛出去,他已易拳掌為雙爪,抓住對方肌肉,準備再打一拳一掌。 卻就在這一剎那間,阿師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在剎那間分成了兩個奇妙的揣測:一,他忽然想起了適才自己被阿逆阿天所誤以為敵,挨了一拳一掌的事;二,他可以立時斷定一點,他對面這人已經死了,而且早在他出手前已經死了。 這兩個想法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就在這時,阿師已經看清楚了那人的臉,一張恐怖的臉。 這張臉佈滿了鮮血,舌頭被割,牙齒全被擊碎,反插入口腔內,而嘴卻張大,被一根尖刺上下撐著,所以合攏不起來,木刺尖部已穿下頷與鼻樑而出,其餘雙目被挖,耳朵被削,三條橫在額前的刀痕,以致腦漿也被挑了出來,可見得這人死前,殺人者不讓他聲張驚動,便把他的嘴搗得一團稀爛,而且身受逼供慘刑。 這張臉雖可怖至極,而且不成人形,加上阿師打了一拳一掌,鮮血自臉部不住溢出,但阿師還是一眼認出了這張臉! 他老兄弟的臉。 阿叛的臉。 他張口欲呼,驚怖已甚於一切,就在這時,一雙手自阿叛屍身後面伸出來,扼住他的咽喉。 他雙手一動,正欲反擊,突有人自後握住了他雙臂,而阿叛屍身倒下,一人出現,另一隻空的手,執住根木刺,全插入了阿師口腔之內。 阿師至此,雙足腿彎處又被後面的人踢得跪跌下去,只能發出一聲低悶的呻吟,他面前的人,正拔出了第二根桃木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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