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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這時帳幔後滴溜溜地轉出一個人兒來,眾人不由自主地看過去,只見這女子著一件藍如晴天的襖子,邊滾鑲純黃得令人心愛心疼的絨毛。這女子也秀靈得如一滴露,剛剛盛在荷葉上。兩道淡眉,瓜子小臉,襯得她清新可愛。尤其她的膚色,真如藕粉一般。眾人都為這樣一個美人兒而眼光發了直,心裏都想唐方之美,果然名不虛傳,這活俐俐、靈巧巧的女子向公子襄一福,笑問:「公子要奴婢先回答哪一樣?」

  眾人一聽,不禁一楞,公子襄問:「她好不好?」又覺太過急切,所以又改了個問法:「傷重不重?」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回公子的話,姑娘只是被一招『芳蘭竟體』略略掃中肩膀,但姑娘回了一枝『子母離魂鏢』給他……姑娘沒受什麼傷。」

  眾人這才知道這漂亮女子並不是唐方,心下有些失望,不禁犯嘀咕起來:若是這女子是唐方的侍婢,這般清甜可愛,姿色若在唐方之上,哪有小姐可以容得下這般美麗婢女?若是唐方容貌尚在這婢女之上,天下又哪裏有那等美女子?

  公子襄聽得唐方傷甚微,便放下了心,沉吟一下,即問:「對方是用兵器還是用掌使這一招『芳蘭竟體』的?」

  那女子回道:「是用掌。」

  公子襄沉聲道:「對方若是男子,用這一招,未免下流無恥。」原來「芳蘭竟體」一式,是以四指兜搠腋下「攢心穴」,拇指按乳前以制敵,對一女子用這等招式,當然十分輕浮,公子襄臉上浮現了一種少有的煞氣,道:「對方用掌,是指掌還是掌指?」

  那女子見公子襄發怒,臉色也凝重了起來,不能隨意笑了,於是答道:「是指掌。」

  公子襄臉峻然而一沉,叱道:「海難遞這惡賊,是越來越不長進了!」

  公子襄一直極少下重言重語,悠遊淡定,但自從聽得唐方消息後,便關切之情洋溢於色,現下更罵出聲來。眾人一聽,更是大為吃驚,原來海難遞便是「西方霸主」,他的武功每招每式,都有極精密的架式,嚴謹的原理,細微的變化,深邃的奧妙,功力猶在陸見破之上。

  那女子卻詫異起來:「公子怎知道是海霸主?」

  公子襄道:「『芳蘭竟體』招式深奧,但卻是輕薄下流招式,只有武林中登徒子無行輩肯使,會使的人並不太多、而能以『指掌』之力出手,又能使唐姑娘受傷的更少,武林中也僅有幾人而已;唐姑娘必定是以『風姿綽約』移避,但仍被掌風掃中肩膀,那除非是來人的武功變化,達到隨應心生,極端精密的地步,否則斷不可能仍可傷著唐姑娘,來人似乎輕功並不好,否則腳下趕得上手上快,唐姑娘傷著的應是腰側了。武林中手上功夫了得,變化精微嚴密而腳上功夫平平無奇者,又諳『芳蘭竟體』一式,居然連唐姑娘都敢犯的登徒子,除『西方霸主』這廝之外,還有誰人!」公子襄猶有餘悻。

  那女子清淺一笑道:「卻正是『西方霸主』海難遞。」心下對公子襄辨識對方的能力,十分驚佩。

  秦歌衫知大廳裏群豪都等著要見唐方,便問:「藕姐兒,現下唐姑娘在哪裏?怎麼跟海霸主打了起來?蕭大俠可有消息?」

  那「藕姐兒」便是唐方近身婢子唐藕。「姑娘帶我到嶺南一帶,本就是打聽蕭大俠消息,因知蕭大俠素喜廣東風物的人情,姑娘圖萬一之希望,到粵打聽消息。」

  秦歌衫道:「難怪你們去了近個把月了,原來是到粵地去了。」眾人這才知道,唐方不在「梁王府」已有一段時日,但公子襄卻始終不肯說出來。

  唐藕清秀的臉容也為之惻然:「姑娘為尋訪蕭大俠,也不知受了多少折磨,熬了多少委屈,可就是不死心。」唐藕說著雙目泛起了淚光:「這次姑娘到兩廣去,徒勞無功,正想返程,卻在客店投宿時,發生了一樣事兒……」唐藕甜香可人,口齒伶俐,這干武林豪傑,本來為的是奪寶,但卻被吸引住了,聆聽下去:「那是在五天前吧……那天清晨,姑娘與我到金雞嶺巡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街市才剛剛熱鬧起來,我和姑娘正走回房間去,姑娘驀然站住,我剛要說話,姑娘用手示意阻止,低聲道:『房裏有人……』饒就是這一句話,那房裏的悉索聲便停止了……都是我不好,否則那人也不致發覺我們回來了。」

  眾人都猜是海難遞,心裏皆幸災樂禍地竊笑:海霸主叱吒一時,卻教人撞著了作宵小之為,真笑脫人大牙。唐藕說下去:「姑娘聽房裏聲息驟然停止,知來人已醒覺,定必要從窗口躍走,便示意我守門口,她截窗口。果然那人正要閃出窗口,卻撞見姑娘,登時怔住了……」

  秦歌衫問:「怎麼怔住了?」

  唐藕嘻嘻一笑:「看怔住了。那人年紀也不大,三十來歲,長得倒不錯,一見了姑娘,卻似乍見一朵絕色的花,叫刺刺著了也不覺疼……」

  落花娘子聽得不是滋味,便問了一句:「唐方真有那麼美?」

  唐藕小嘴一撇,不喜人不知唐方之美,說:「那人見著了姑娘,呆了一陣,便跺足不走了,用手一拍額角,仰天長歎道:『罷罷,我海霸天今日撞著了下凡天仙,早知姑娘絕美若仙,我海難遞又怎敢冒犯!』你瞧,連西方霸主都禁不住這樣說了哩……」

  這一干武林豪客都聽長了耳朵,將信將疑。唐藕又笑得清甜可愛地道:「那海霸主還說……噯,還是不說了。」原來當時有些話,是一個女兒家不便說的,唐藕雖純真可人,但也不好意思轉述當時情景。眾人卻聽得心裏癢癢,恨不得探悉當時情景。公子襄在旁聽得海難遞傾慕於唐方姿色,不似有侮辱之意,也平了氣,聽海霸主也為唐方傾倒,不禁大有同感,但知這一番話若傳出來,西方霸主的名頭算是折了,他心存厚道,不忍如此,便說:「藕兒,不可亂說。」

  其實唐藕當著一干牛鬼蛇神的面前,也不好說。原來當其時海難遞一見唐方,便不走了,瞠目了一會兒,噓噓歎道:「算了,算了,我海難遞這番是認了;難怪衣服都那麼香,原來人兒是那麼漂亮。」他歎了口氣,又說:「唉!我海某人認了。」

  「你認什麼的,我可不管。」女子都愛聽人讚美,連唐方也不例外,只是唐方自從蕭秋水生離死別後,雖也不怎麼憔悴,但已罕有大喜大怒。她覺得她的心死了,除非見到蕭秋水才能再活。

  「你進入我房間作什麼,不交待個清楚就休想走!」唐方寒著臉說,

  海難遞涎著臉笑道:「現在就算你叫我走,我也捨不得走了。」

  那時唐藕禁不住喝了一聲:「斗膽!」一掌摑向海難遞,海難遞出手封住一招、二人心下都吃了一驚,唐藕見海難遞如此輕描淡寫便架住她的出手,知道對方十分扎手,恐非自己能敵;海難遞卻覺對方小小的一個丫頭,出手已如此了得,唐方武功必定更高,恐非三數招所能收拾。兩人登時收斂輕慢之心。

  唐方叱道:「你是誰?」

  海難遞作溫柔狀笑道:「十方霸主中位居西方,這名頭不辱沒姑娘吧?」

  唐方知「西方霸主」是極倨傲難纏的人物,不料眼前的輕薄徒就是。「你偷入人家房間做什麼?」

  海難遞為得佳人好感,慢條斯理地答道:「本來嘛……志在天書、神令,想姑娘尋蕭大俠已久,必有所獲,而今嘛……得見佳人,人世間俗物,早已不在我眼裏了……」

  唐方聽得臉色粉白,海難遞還不知趣,嬉笑著臉皮還要說下去,唐方冷冷地說:「海霸主,我這兒沒有什麼天書神令,以後要闖進別人房間來,最好先說一聲,否則把你當賊辦了,官府可不識得海霸主大名。」

  海難遞卻也不生氣,笑嘻嘻地道:「如得佳人青睞,坐監坐牢又何妨?」

  唐方道:「海霸主,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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