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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夕陽如赭,殘葉旋舞。

  在這破落的廟前,日薄西山,更令人心田裏有一股抑鬱難舒,似暮色般難以拒抗。

  方覺閒遙望那少年孤傲的背影,心中有一陣歎息:也不知是對自己一向閒淡的性情,還是對少年那堅忍的志願。

  只是對蒞臨的暮色蒼茫來說,生命都是一樣,如夕陽沉去一般,有星,或無星的夜晚,還是要來的。

  方覺閒低低地歎了一聲,他的歎息無人聽到。可是他的問話雖然低沉,仍是可以叫人聽到的:「你,為什麼要騙他?」

  ***

  唐甜這時正像一個女孩子在收到她情人衷慕的信時,臉紅心跳皆是為了歡喜。但是她即刻要自己不要笑出來。不能笑出來,她對一無所好、一諾千金的方覺閒,還沒有把握。

  ──這人的一雙怪劍,武功當在少年衛悲回之上,也絕不在九臉龍王的銀戟之下。

  唐甜想起那架在衛悲回後頸上的一雙劍:一黑一白,黑白分明──唐甜當然不希望這一對劍也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所以她的臉容很快地幽怨了起來,她知道騙不過方覺閒,在這種人的面前,講真話才是最聰明的。

  「因為我要『龍王幫』、『血河派』的人,都要去找公子襄的麻煩。」

  方覺閒知道她說真話,他的手指本已緊握住劍柄,只要這女子說謊!只要這女子再對他說謊後,他就有理由立即殺了她……雖然殺了她之後他仍得去應諾與公子襄決一死戰,但他畢竟除去了要他殺公子襄的人……可是她沒有對他說謊話。

  方覺閒沒有辦法忍心下得了手,殺一個甜美的妙齡女子。

  他只有再問:「你為什麼要非殺公子襄才甘心?」

  ──因為唐方。

  ──蕭秋水本已經死了或者完了,唐方的靠山已經沒有了,人間全部的快樂都應該輪到她唐甜了,可是偏生出來一個公子襄!

  公子襄的威名、公子襄的才華……而公子襄維護唐方!

  想到這些,唐甜就不禁恨得牙癢癢的,幾乎要衝口而出,誰叫公子襄對唐方好?可是話到嘴裏,變成了:「公子襄表面與世無爭,但他暗收七十一門生,『正氣歌』三大高手,為的是獨霸武林,獨步天下,公子襄不除,咱們『剛極柔至盟』,永無抬頭之一日。何況……」

  「公子襄對唐方,確有非份之念,否則誰會勞心勞力,不惜一切,甚至茶飯不思地找蕭秋水?……而且公子襄對『忘情天書』也有野心,試問:武林中人,有誰對這本書不想得之而甘心的?……就算不想佔為已有,好奇一觀之心總有吧?」

  這點連方覺閒心中也默認,自己對「忘情天書」,雖無搶佔之心,但好奇總有一些的,想著看這稱絕江湖,令武林色變的天下第一奇書──是怎麼一回事。

  他心裏一旦同意了部分,唐甜當然看得出來,別的就好說了。

  「所以我猜測的未必是錯的,公子襄本就是這樣的人。」

  方覺閒心中一陣痛苦與疑惑,他外表當然仍是那麼不經意:「妳為什麼要那麼多人去對付公子襄?」

  唐甜笑了。這個問題很好答。

  「因為那些人都該死。『血河派』殺人,血流成河,『十方霸主』本就惟我獨尊,無法無天;『九臉龍王』更是黑白兩吃,怙惡不悛;十六門派中,也有自私自利,明爭暗鬥……鬥,讓他們跟公子襄去鬥,豈不更好……而且──」唐甜怩聲溫柔地道:「我是要你為我去殺公子襄,不是去送死;」唐甜柔美如花:「讓他們先消耗公子襄的戰力,你豈不是一擊必殺!」

  方覺閒冷笑。他的笑容有說不出、道不盡的譏誚孤傲,彷彿與那少年衛悲回,是同一類型的孤寞。

  「我要殺公子襄,用不著任何人消耗他的戰力。」

  方覺閒抬頭望天,天際出現第一顆黃昏星,而夕陽還殘留在青山外。「而且我如果要殺公子襄,也是為了履行我的諾言,絕不是為妳。」他一字一句地道:「絕不是為妳。」

  他說完了這句話,蕭七就站了出來,面對他而立。

  容肇祖也立刻站了出來,站在他們兩人中間。

  他不希望看見朋友中任何一人受傷、倒下,甚至死亡。

  雖然他心裏也覺得方覺閒太過分些了──那話鋒太傷害唐甜了。

  大概暗地裏為方覺閒那番話鼓掌的人,只有一個──至少鐵恨秋他自己是這麼想。

  ──不過他可不想真的拍起手掌來,因為他不想讓唐三千又狠狠地瞪他幾眼。

  可是他聽到掌聲,他居然聽到掌聲。

  「這位小姑娘,心地太毒了,這位哥兒的志氣倒好。」

  說話的人,語氣平和,像在做衷心持平的事一般,絲毫沒有一點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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